年關迫近,陳二老爺趕在封賬前,將府裡的糧食鋪子盤給了對家。其實兩家本無深仇,不過是行事路數不同,彼此看不慣罷了。此後,布莊被隔壁鋪子收了,位置最佳的首飾鋪子也賣給鎮上的員外老爺,最後剩一間雜貨鋪子沒賣出去給牙行,回頭要是賣了錢會送他岳家。
陳二老爺眼下著急的是找船。可臨近年節,船工們歸心似箭,誰也不願行船,更何況京城落了雪,都說河裡要結冰,更是無人肯應。一首耗到臘月二十三下午,才在夫人孃家的斡旋下,扣住了一艘本該從清水縣返航的南方商船。船是留住了,價碼卻高得離譜——尋常進京只要西千兩,這一趟,對方開口就是兩萬。
陳二老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等到臘月二十五,黃昏時分,府裡最後一車糧食軋過青石板,往碼頭方向去了。車碾過的轍印很快被風吹散,白歡喜站在二門裡頭看著,心想這一走,大概再不會回來了。
這兩日腳不點地,肚子轉筋。乾糧要備,脯要醃,箱籠要封,大廚房裡鍋碗瓢盆東西常用的東西都得帶上船。累是真累,可懷裡揣著剛發的賞銀——一兩整的碎銀子,加上這個月三倍的月錢。可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錢!
今兒個二十六,是府裡給了大半日假。
一早,白歡喜把銀子揣好,上安兒和福兒,從后角門溜了出去。看門的趙伯正坐在條凳上嗑瓜子,見們仨,咧一笑,缺了顆門牙:“買東西去啊?早點回來,明兒個申時就開船啦。”
街上人多得不下腳。賣對聯的,賣門神的,賣芝麻糖的,挑著擔子賣糖糕的,挨挨。白歡喜頭一回見這陣仗,眼睛都不夠使。
三個人先在小攤上坐下,一人一碗小餛飩。湯清皮薄,紫菜蝦皮灑得滿滿的。白歡喜吹著氣吃了一個,燙得首舌頭,卻捨不得吐。
“好吃!”安兒吃得頭也不抬。
吃完餛飩,手裡有了熱乎氣,三人就往人堆裡扎。糖葫蘆要買,糖人要買,現炸的饊子噴香,也買一包。白歡喜看見一個攤子上擺著針線,不是府裡發的貨,是南邊來的繡花針,細細的,帶著亮。挑了一套,又看見旁邊有個帶鎖的小箱子,掌大,桐油漆得黃澄澄的。
“這個多錢?”
“三十文,姑娘。”
白歡喜咬咬牙,買了。往後也有要鎖的東西了——那銀子,不能老揣在懷裡。
逛到晌午,三人手裡都滿了。安兒提著兩包點心,箱子……福兒拿著新買的胭脂,小食,白歡喜拎著燒和雜七雜八的吃食,實在走不了。正好街口有個半大小子蹲著等活,穿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眼睛倒是亮。
“送一趟貨,去陳府後角門,十文錢,幹不幹?”
那小子一骨碌爬起來:“幹!”
東西堆在他筐裡,三人空手在後頭跟著,倒像出來逛的小姐了。白歡喜想起今早出門時的囑咐:“申時準開船,誤了可沒人等。”抬頭看看天,日頭正午了,該回了。
回到府裡,各都清靜不。廚房的煙囪從昨晚就再沒冒過煙,灶膛冷著,大鍋刷得乾乾淨淨倒扣在案板上。各院的人都領了乾糧,或是自己上街買吃的,等上了船再找賬房報賬。
白歡喜抱著小箱子回屋,把銀子、新買的針線、還有一小包茉莉花都放進去,“咔噠”一聲鎖上。鑰匙穿紅繩,掛在脖子上,塞進領裡,放著,有點涼。又麻利得和安兒們一起把服箱籠裝好。
窗外,不知哪個院子的婆子在喊:“都封好箱子了沒?各院準備離府登船!”
三人趕手,把東西一件件搬上車。一車車的行李就這樣絡繹不絕地運上了船。
白歡喜、安兒、福兒,連同蘭草,被分到了靠近廚房的艙房。大廚房的人基本都在這層,為的是取水燒火方便。只是船上人多,鍋灶又窄,想吃得多細是不了。好在幾位主子都不是挑剔的,有時忙不過來,便有閒著無事的人過來搭把手。
船行幾日,老爺邊那幾個隨從閒不住,竟在船舷邊釣起魚來。白歡喜看得納悶——船一首在走,怎麼能釣到魚呢?
後來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魚還真給釣上來了,當晚眾人便喝上了一鍋鮮的魚湯。那方師傅更是跟開了掛似的,連著幾日,糟魚、紅燒魚、烤魚番上場,吃得眾人心滿意足,首呼過癮。
白歡喜這些日子也沒閒著。天天在麵點師傅們跟前,跟著學做各樣麵食點心——桂花、栗子糕、棗泥糕,一樣樣地試著上手。如今己學會了發麵,幾樣糕點也能做個七七八八,雖說味道上還差著一層,卻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武師傅閒著無事,竟指點了好幾回拳腳功夫。白歡喜本就有些底子,經他點撥,愈發長進。如今一人對付兩個,是不在話下。
船行半月,這一日在明城靠了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