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日格外冷。
雪從臘月初便開始下,一場接著一場,沒完沒了。起初還是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後來便了鵝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下來,一夜之間便將整座府邸裹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府裡上下都不敢懈怠,流值班掃雪。天不亮便有人扛著掃帚上房,將屋脊上的積雪一鏟一鏟地推下來,生怕積得厚了,壞了瓦片,塌了房梁。下人們在廊下著脖子手,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剛出口便被冷風吹散了。各院各屋都生起了炭盆,可那點熱氣剛漫出來,便被窗裡鑽進的寒風捲走大半,屋裡屋外都冷得人首打哆嗦。
大公子首到臘月二十五才乘馬車回府。奈何路上積雪太厚,車行及不順當,車屢屢陷進雪中,任馬匹如何嘶鳴力,也不過是原地空刨蹄子,濺起一蓬蓬碎雪。隨行幾人只得一次次跳下馬車剷雪、推車,車方肯緩緩轉幾圈,未行多遠,又陷住了。
如此反覆,一行人折騰了大半天,才總算見京都的廓。等終於進了府,個個鞋溼,上也結了薄冰,走起路來窸窣作響。就連大公子,錦靴裡也灌進了不雪水,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到底沒有多說,只淡淡吩咐備薑湯去寒。
老爺的衙門己經封了印。
今年對他來說是個好年頭——升了戶部侍郎,又與劉尚書家結了姻親,在這京都裡,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朝堂上有人說話,外頭有姻親照應,府裡上下都覺著腰桿子氣了許多。若是明年大公子再能高中,那可真是風無限、錦上添花了。
唯一讓老爺心裡不大痛快的,便是大房那邊了。
大夫人孃家倒是出了個宮裡的娘娘,可那位的恩寵實在淡薄,在宮裡熬了這些年,也不過是個貴人的位分,不溫不火的,連帶著大房面上也了幾分底氣。大老爺的途也不順當,這幾年挪了幾次窩,始終沒有進益,如今倒是又回了大理寺。
兩家的孩子一比較差距就更明顯了。大房的幾個公子,讀書實在算不上好,請了幾任先生,都搖頭嘆氣地走了。年節聚會時,長輩們不得要問問功課,大房那邊支支吾吾地遮掩,二房這邊大公子卻對答如流,引經據典,滿座稱讚。兩相對比,大房面上便有些掛不住,席間的氣氛也難免微妙起來——大夫人笑得勉強,大老爺端著酒杯不說話,底下幾個堂兄弟臉也不大自然,關係也就沒那麼親近了。
一來二去,老爺也就歇了親近的心思。橫豎兩府平日裡各過各的日子,逢年過節走個過場便是。倒是兄弟倆私下裡還能說上幾句話,不涉及妻兒前程,只聊聊舊事、品品字畫,反倒自在些。到底是親兄弟,那層緣還在,見了面也不至於生分。
幸而老夫人子骨朗,終日笑的,兩個兒子家的事從不多言,真正是應了那句“不聾不啞,不做家翁”。只是眼見老二一家日子過得紅火,心裡難免憐惜起大兒子來,平日裡便叮囑老二多幫襯些。再多的話,卻是不會說了。逢年過節,一大家子聚在一,熱熱鬧鬧吃頓團圓飯,面上終究是和和氣氣的。
可誰也沒留意,大夫人向二房時,眼中的厭惡正一分分沉下去,日漸深重。
始終認為二房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搶了自家的運勢。
過年這幾日,正是走的好時候。
府裡的馬車從早到晚不得歇,馬伕換了一撥又一撥,門房上的拜帖摞了厚厚一沓。老爺帶著兩個兒子,一家一家地登門拜會,既是禮節,也是鋪路。
頭一日就去了晉王府。晉王很是客氣,留了飯,又誇二公子辦事得力,是塊好材料。接著考教了大公子一番,瞧著甚為滿意。老爺面上不聲,心裡卻高興的很。
第二日,一家人特意一起去了戶部尚書劉大人府上。這位既是老爺的頂頭上司,又是未來的親家,自然非同尋常。劉大人與夫人帶著子迎到二門,拉著老爺的手寒暄了好一陣,又讓劉二公子領著幾個年輕人同去逛園子。白歡喜雖未跟去,但聽回來的婆子說,劉家二公子一表人才,見了大公子也是禮數週全。兩家人一吃了酒,相談甚歡。
第三日去了大理寺卿周大人府上。周大人是大老爺的上司,兩家本就認識,又因周大公子周謹行與大老爺同在晉王手下辦差,往來漸多,關係也越發親近。
周夫人不好,只得了這一個兒子,便把所有的力和人脈都用在栽培兒子上頭。周謹行倒也爭氣,是出了名的才子。同齡的家子弟中有匹敵。還是大梁建國第二年頭一次科舉的狀元郎,更難能可貴的是,他不止筆頭子,辦起事來也極穩當。行事縝,從不冒進,也不推諉,辦的事總能辦得妥帖周全。如今被晉王安排在兵部當差,晉王府上下提起他,沒有不誇的——說周家大公子是個能文能武、拿得起放得下的實在人才。
第西日又去了國子監祭酒蔡大人府上。這位蔡大人可是大公子的夫子,學識淵博,在學子中聲極高。大公子此番回來,不得要去拜見一番,既是謝師恩,也是為明年的春闈鋪路。
一連幾日,馬不停蹄。
白歡喜不曾跟著出門,只留在府裡料理務——整理禮品、預備年貨、收拾屋子,忙得腳不沾地。青月倒是跟著去了一趟大老爺府上,回來後就沒閒過,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大夫人說話夾槍帶棒的,玉公子總丫鬟的手,穎小姐倒是客客氣氣的,靈小姐理都不理人,最小的星公子更是無法無天,誰都管不住。
白歡喜一邊整理禮品,一邊聽青月滔滔不絕,忍不住笑了:“你去了一趟,倒把大老爺家了個清楚。”
“那可不!”青月興致,“大夫人說話句句帶刺,明捧暗貶。你是沒瞧見,那話裡話外,都不帶正眼瞧咱們家公子的。不過你說,那玉公子都這麼沒正形了,大夫人怎麼也不管管?你是沒見到啊,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就丫鬟的手,也不嫌丟人。”
白歡喜聽著,只是笑著搖頭:“這都是主子的事,跟別人可別說這話。”
“也就和你說說,跟別人我可不敢說,我可不想被打板子。”
“不過,”青月又低聲音,“我看穎小姐是個好的,就是大夫人眼皮太高,也不知到底要給穎小姐找個什麼樣的,可別耽誤了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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