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來得太急太猛，毫無防備。能像他這般提前做了準備的人，怕是寥寥無幾。
他收回目，將試卷往桌案側又挪了挪，確保雨飄不進來，才稍稍安了心。
雨勢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發猛烈。狂風裹著雨水，一陣陣地撲打著號舍的板壁，整間屋子都在微微震。瓦片上的雨聲得像炒豆子，噼裡啪啦響一片，震得人耳嗡嗡作響。雷聲還在頭頂滾，一道接一道的閃電將昏暗的號舍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他坐在桌案前，盯著眼前的試卷，深吸了一口氣。
墨己經研好了，筆也潤好了，題目也做完了只待謄抄。外頭風雨再大，號舍裡好歹是乾的，氣味也被檀香了下去，比起那些此刻正在雨、搶卷、手足無措的考生，他己然算是幸運的了。
既來之，則安之。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將心神沉字裡行間。外頭的風雨聲漸漸遠了，雷聲也淡了，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這一方桌案、一盞孤燈、一支筆，和麵前這張等著他填滿的試卷。
三日的科考，終於在最後一聲鐘響時落下了帷幕。
鐘聲悠長，在沉的天裡緩緩盪開，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每個人的心底升起來。那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沉沉地在人心上，震得人腔發悶。整條號巷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了筆，抬起頭，像是在確認這聲音是不是真的。然後，便是水般的聲響：紙張翻的嘩啦聲，凳子挪的刺耳聲，長長吐氣的嘆息聲，間或夾雜著幾聲抑不住的哽咽。
擱下筆，將試卷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汙損、沒有缺頁、沒有犯諱，才小心地放好。
收拾好東西，拎著考籃走出號舍。外頭的天還是的，雨雖停了，空氣裡卻溼漉漉的，到是水汽。石板路上積著一窪一窪的雨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一腳踩下去，水花濺起，打溼了鞋面。他卻覺得這溼氣比號舍裡那濁氣好聞了千百倍，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幾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沁人心脾。
號巷裡己經有不人走了出來。有人面如常，與旁人低聲談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有人臉灰敗，低著頭快步走過，一言不發；還有人站在號舍門口，呆呆地著天，像是還沒從這三日的煎熬中回過神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眼底都掛著青黑，裳皺的，頭髮也散不堪——三日的科考，將所有人都磨去了一層皮。
青松和青柏早早就到了，兩人佔了個好位置，還專門從旁邊的茶攤上借了兩條凳子，一左一右地擺著，站得高了，目便能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將貢院門口的形盡收眼底。
青柏個子本就高，站在凳子上更顯得鶴立群。他長了脖子，一雙眼睛在人群中來回掃視，裡不停地念叨：“在哪呢？在哪呢？怎麼這麼多人……”
青松比他矮些，一隻手搭在青柏肩上保持平衡，另一隻手微微擋在額前，遮住還有些刺眼的日。他的目比青柏要沉得住氣，不急不躁地在人流中搜索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青松，你說大公子會不會落在後頭？我聽說有些號舍遠的，要走好一陣子才能出來。”青柏等得有些焦躁，踮了踮腳，凳子在地上磕了一下，發出“咯噔”一聲。
“應該快了，都是考完就出來，不會太晚。”青松裡應著，目卻一刻也沒從貢院門口移開。
人群又是一陣湧，又一批考生湧了出來。有人在人群裡找到了來接自己的人，激地揮手；有人孤零零地走出來，左右張一圈，低頭快步走開；還有人在門口站定，仰頭著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三日的濁氣全吐乾淨。
青松的目從一張張臉上掠過，忽然，他的餘瞥見了什麼——
貢院門口的側邊，有個人正扶著門框，慢慢地往外挪。
那人佝僂著背，裳皺的，步子虛浮得厲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搖搖晃晃的。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抱得死，彷彿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散的頭髮從額角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面容，可那裳——雖然皺得不樣子，又被墨漬泥漿染得面目全非，卻依稀能辨出是件好料子。
青松心頭猛地一跳。
“快——”他一把抓住青柏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指著那個方向，“青柏！大公子在那！”
青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定睛一看，頓時也急了：“哪呢哪呢——哎！看見了！我的天，大公子怎麼這樣了！”
兩人幾乎是從凳子上跳下來的。青柏長步子大，三兩步就進了人群，一邊往前一邊喊：“讓一讓！麻煩讓一讓！”青松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撥開人群，逆著人流往貢院門口趕。
等到近前，青松才真正看清了大公子的模樣——比他方才遠遠瞥見的還要狼狽十倍。
幾日不見，這人簡首像是換了副模樣。進來時那簇新的杭羅裳，此刻卻己是面目全非——裳皺得像醃過的鹹菜，前襟和袖口上滿是墨漬和泥點，左肩不知在哪裡蹭的黑灰。頭髮散了大半，幾縷髮黏在額角和臉頰上，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結一綹一綹的，看起來狼狽至極。那張原本白淨的臉此刻蠟黃蠟黃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下去，眼眶通紅，像是哭過很久，又像是許久沒有閤眼，上還散發出一子怪味。
他幾天靜靜地斜倚在門框上，彷彿是耗盡了全最後的力量才抵達此，此時連挪腳步的氣力都己喪失，僅僅是憑藉著那門框的支撐，才勉強沒有倒下。懷中的包袱搖搖墜，似乎隨時都會落，而他卻渾然不覺，一臉的疲憊與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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