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地回了府。大公子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青柏坐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護著，生怕車子一顛簸把他晃倒了。青松坐在對面，懷裡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看看大公子那張蠟黃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車簾隙裡進來幾縷風，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新氣息。大公子的鼻翼微微翕了一下，眉頭卻皺得更了——大約是又想起了號舍裡那揮之不去的濁氣。
到了府門口，馬車剛停穩，門房就迎了上來。大公子睜開眼，扶著青柏的手下了車，腳步還是有些虛浮，卻比在貢院門口時好了些。他站在臺階前，抬頭了一眼府門上那塊悉的匾額，覺自己好像許久不曾回來了。
“大公子回來了——”門房扯著嗓子往裡通報，話音還沒落，裡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公子卻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地說了句：“別聲張。”頓了頓，又道，“備水，我要沐浴。”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語氣卻不容置疑。青柏扶著他往後院走。
熱水備好了。大公子進了浴房，青柏想跟著進去伺候，被他擋在了門外。
“我自己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門關上了。青柏和青松守在門外，聽見裡頭傳來嘩啦的水聲，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水聲還在響。
半個時辰過去了，裡頭還在洗。
青柏有些坐不住了，著門聽了聽，只聽見水聲嘩嘩的，間或有什麼東西被摔在水裡的悶響——大約是皂角或者澡豆的盒子。他回頭看了青松一眼，用口型無聲地問：沒事吧？
青松搖了搖頭，示意他再等等。
又過了半個時辰，門終於開了一道。大公子披著溼漉漉的頭髮，穿著一乾淨的裡，臉還是蠟黃的，但比方才乾淨了許多。他的手臂上、臉上都得發紅，有的地方甚至有些發紫，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要把那三日的腌臢都從皮裡出去。
“你們過來聞聞。”聲音還是很沙啞，語氣卻有些古怪，像是一個執拗的孩子在求證什麼。
青柏和青松對視一眼，走了進去。浴房裡熱氣蒸騰，水汽瀰漫，皂角的清苦氣味混著澡豆的淡香，倒是個清爽的味道。大公子站在屋子中間，張開雙臂，像是個等著被檢閱計程車兵。
“還有味道嗎？”他問，眼睛首首地盯著青柏。
青柏湊近了些，嗅了嗅，搖搖頭：“沒了，大公子，乾乾淨淨的。”
大公子又把目轉向青松。青松也上前一步，認真聞了聞，肯定地說：“真沒了，只有皂角味。”
大公子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可隨即又皺起眉，抬起自己的胳膊聞了聞袖口，一臉的不放心：“真的？你仔細聞聞，袖子裡頭，領子那裡，還有頭髮——那味兒鑽得很，我怕洗不乾淨。”
青柏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說什麼，只好又湊近聞了一遍，再三保證：“真的沒了，大公子，一點味兒都沒有了。您洗了快一個時辰了，什麼味兒都洗沒了。”
大公子這才像是信了，點了點頭，慢慢地走出浴房。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桶己經渾濁的洗澡水，眉頭擰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快步走了出去。“把那些服都扔了”
白歡喜己經備好了清淡的飯食:一碗白米粥，兩碟小菜，一屜桂花糕。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香氣嫋嫋地升上來，是人間煙火最樸素的味道。
可大公子只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
“吃不下。”他說，坐到床邊，開始頭髮。
青松端了粥碗過來，蹲在他面前，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大公子，多用一些。這幾日沒好好吃東西了，胃裡空著可不行。”
“真吃不下”大公子皺了皺眉，聲音裡帶著一不耐煩，可那不耐煩底下
“寧兒，去給爺端杯茶”“要濃一些的”
青柏還想再勸，青松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使了個眼。兩人便不再說什麼，將飯菜都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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