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努斯島的戰鬥打了將近兩週。拉菲號每天出海，炮擊，掩護，反潛，回來補給，再出海。日子重複得像是被按了迴圈鍵，連炮彈落點的偏差都差不多。陳默站在艦橋上，看著岸上的硝煙一天比一天淡。日軍的還擊從集到稀疏，從稀疏到偶爾一兩聲，最後連迫擊炮都不響了。不是因為他們投降了，是因為他們死了。西千多日軍，據守在島上的叢林和坑道里，死不投降，陸戰隊一個碉堡一個碉堡地清，一個坑道一個坑道地炸。拉菲號的炮管換了三批，水兵們累得走路都在打晃，但仗還沒打完。
第十一天傍晚，旗艦發來訊號：馬努斯島主要抵抗己停止，拉菲號撤回埃尼威托克休整。
陳默看完電報，沒說話。他把電報放在海圖桌上，走到窗邊。岸上還有煙，但己經不是那種滾滾的黑煙了，是那種淡灰的、快要散盡的煙，像一個人快要嚥下的最後一口氣。湯普森站在他旁邊，兩隻手在口袋裡，肩膀著。他也看著那片煙，看了很久。
“艦長，咱們回去了？”
“回去。”
“休整多久？”
“不知道。等命令。”
拉菲號調轉方向，往埃尼威托克開。後，馬努斯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一個點，消失在海平面下面。水兵們癱在甲板上，有人在睡覺，有人在發呆，有人靠著欄杆看海。老約翰遜坐在後甲板上，煙叼在裡，點著了，眯著眼睛看那片藍得發假的海。一個新兵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個打火機，撥一下，火苗竄一下，又滅了。
“約翰遜，你說咱們這次打死了多日本人？”
老約翰遜把煙從裡拿下來，彈了彈灰。“不知道。我又沒數。”
“那你覺得多不多？”
“多。但再多也沒用。他們不投降。”
新兵沉默了。他把打火機翻來覆去地看，蓋子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咔噠咔噠響。老約翰遜看了他一眼，把煙叼回去，沒再說話。
勞森蹲在魚雷管旁邊，手裡沒抹布了，抹布洗了晾在欄杆上，他就那麼蹲著，看著那些管子。有人從他旁邊經過，問他看什麼，他說沒看什麼。那人站了一會兒，走了。勞森繼續蹲著。
回到埃尼威托克的時候，天快黑了。碼頭上燈亮著，吊車還在轉，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喊口令。幾艘新船靠在碼頭上，有驅逐艦，有巡洋艦，有運輸船。拉菲號靠上去的時候，旁邊那艘驅逐艦上有人朝這邊揮手，水兵們也揮手，有人喊了一嗓子，對面沒聽見。
陳默走下舷梯，站在碼頭上。腳踩在水泥地上，往基地走基地不大，幾排木板房，門口掛著旗。他推門進去，一個尉在值班，看了他的證件，告訴他有一封從國寄來的信。信是菲利普斯校寫的，很短，只有幾行字：聽說你去了前線。注意。別忘了吃藥。陳默把信摺好，塞進口袋裡。他站在值班室裡，看著牆上的鐘。鍾是圓的，白的底，黑的指標，秒針一下一下地跳。他看了一會兒，轉走了。
回到船上，甲板上很安靜。水兵們大多去洗澡了，只有幾個人還在收拾東西。老約翰遜坐在後甲板上，煙己經掐了，手裡拿著個本子，在寫什麼。陳默走過去，他趕把本子合上，塞進口袋裡。
“寫什麼？”陳默問。
“寫信，長，給家裡。”
“寫了什麼？”
老約翰遜想了想。“說我還活著。說這邊天氣好，說罐頭比英國的好吃。”
陳默點點頭。他站了一會兒，走回艦橋。湯普森正在海圖桌前整理檔案，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艦長，補給清單己經核對了。燃油夠，淡水夠，彈藥缺了不，要等兩天才能補上。”
“兩天？”
“兩天。船塢那邊忙，很多船在排隊。”
陳默點點頭。他走到窗邊，看著碼頭上的燈。遠有人在唱歌，聲音很大，調子跑了，但唱得很起勁。他聽了一會兒，沒聽出是什麼歌。
“湯普森。”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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