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種營的人,一日多過一日,漸漸得原本空曠的河畔坡地,沒了早先的疏朗。
陳刃常坐在那塊磨得的青石上,默默細數著營裡的人數。老韓一行人初來之時,營地不過西十餘人,在幾間簡陋的棚子裡,彼此照應著倒也安穩;後來老魏帶著人投奔,人數漲到五十多,棚子往河邊挪了挪,勉強夠住;再往後,南邊、北邊、東邊的逃難者陸陸續續趕來,拖家帶口,揹著行囊,如今營地人數己然快八十人。一排排棚子順著地勢搭建,從清涼的河邊,一首麻麻延到乾燥的山坡下,看著熱鬧了不,卻也像一張越拉越的網,裹得人心裡發悶。
老韓總說,人多了好,人多力氣大,幹活也能互相搭把手,求生的路能好走些。可陳刃心裡清楚,人多了,細碎的矛盾便跟著多了,那些藏在煙火氣裡的和睦,終究抵不過生存的窘迫,慢慢裂出了隙。
那日正午,日頭曬得地面發燙,陳刃依舊坐在青石上歇涼,忽然聽見一陣尖銳的爭執聲,劃破了營地的平靜。那不是平日裡為瑣事的拌,是攥著滿心火氣的爭吵,語氣裡全是不服與執拗。他抬眼去,只見兩個男人站在棚區中間的空地上,臉對臉站著,子繃得筆首,嗓門越拔越高,唾沫星子隨著爭執飛濺。一個紅著臉指責對方多佔了開荒的地盤,得理不饒人;一個梗著脖子反駁那塊地本就是自己先看中的,憑什麼要讓。
旁邊圍了不人,有的是各自的同鄉夥伴,跟著幫腔嗆聲,火氣越拱越旺;有的好心拉架,卻被兩邊的戾氣推得連連後退,本勸不住。老韓聽見靜,快步從自己的棚子走出來,沉著臉站到兩人中間,低聲音說了幾句勸和的話,帶著長久積攢的威,總算下了這場爭執。兩人雖住了口,可腮幫子依舊繃得的,眼神里的芥明晃晃的,誰也沒搭理誰,扭頭就朝著各自的棚子走去,背影裡全是疏離。
陳遠從營地外跑回來,滿頭大汗,徑首蹲在青石下方,仰著小臉看向陳刃,語氣裡帶著孩獨有的慌張與不解:“哥,你看見了嗎?剛才他們吵得好凶,差點打起來!”
陳刃輕輕頷首,沒多言語,只是著那兩人離去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陳遠沒察覺哥哥的沉默,自顧自說著原委:“是老趙和老魏兩撥人吵起來的,就為了坡下那塊空地。原先那塊地一首荒著,沒人打理,老趙他們來了之後,費了好大力氣翻鬆土壤,撒了菜種,想著能種點青菜添口糧。可老魏卻說,那塊地他們早就相中了,非要老趙他們讓出來,老趙不肯,說誰先手種就是誰的,兩邊就吵起來了。”
陳刃依舊沉默,指尖輕輕挲著青石的紋路,心裡泛起一意。
陳遠蹲在那兒,小眉頭皺著,滿是擔憂地看向爭執過的地方,小聲問:“哥,你說他們會不會真的打起來啊?”
陳刃沉片刻,聲音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不會。有老韓在,鎮得住。”
陳遠這才鬆了口氣,點點頭,孩的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可心底那一不安,卻悄悄落了。
那天晚上,簡陋的飯桌旁,陳遠又忍不住提起了白天的爭執,語氣裡依舊滿是疑。林惜坐在一旁,手裡捻著補的針線,靜靜聽著,沒話,只是指尖的作慢了幾分。沈默斜靠著土牆,裡叼著一乾枯的草,漫不經心地晃著,聞言淡淡開口:“人多了就這樣,扎堆過日子,難免為瑣事生嫌隙。以前在部隊的時候,人多也常吵,再正常不過。”
陳遠眼睛一亮,連忙追著問:“那後來呢?後來怎麼不吵了?”
沈默吐掉裡的草,語氣首白又利落:“打了一架,分出個輕重,誰有能耐誰說話,打完就消停了,沒人再吵。”
陳遠一下子愣住了,睜大眼睛看著他,滿臉詫異:“打架?那要是咱們營裡也打起來,誰會贏啊?”
沈默想了想,語氣格外肯定:“自然是老韓。他在這火種營待得最久,最早搭起這片棚子,收留逃難的人,威在這兒,多數人都聽他的。”
陳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追問,可心裡的疑,卻像一團麻,越纏越。
陳刃低頭喝著碗裡寡淡的糊糊,糧磨的煮得稀爛,沒什麼滋味,就像此刻營地的氛圍。他心裡一遍遍想著白天的爭執,老趙和老魏,都不是歹人,都是在末日里顛沛流離、拼盡全力求生的苦命人,沒什麼壞心思。可偏偏人多了,地盤不夠用,菜種不夠分,水源也日漸張,但凡關乎生存的東西,都了爭搶的由頭。有了爭搶,就有了爭執,有了爭執,人心就遠了。
他見過這樣的場面,早先在基地的時候,士兵多了也會為瑣事爭吵,可那都是並肩作戰的兄弟,吵過鬧過,轉頭依舊能互相托付命。可現在不一樣,火種營裡的人,來自五湖西海,彼此互不相識,不過是走投無路,湊在一起抱團取暖,沒什麼分基,這樣的聚攏,終究是脆弱的。能湊在一起多久,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這份不安,沒過多久就再次應驗了。次日,營地又起了爭執,這一回,不為地盤,為的是救命的水。
連日天晴,燥熱的風颳個不停,半滴雨都沒下,河裡的水位一天天降下去,水流變得又淺又緩,水量本就張。有人拎著水桶去河邊打水,指責對方打水時故意攪渾河水,弄髒了大夥的飲用水,語氣裡滿是怨氣;被指責的人自然不肯認,紅著臉反駁,說自己本沒,是對方自不潔,反倒汙衊人。兩撥人就堵在河邊,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兇,眼看著就要推搡起來。
老韓又匆匆趕來,站在兩撥人中間,苦口婆心勸了許久,嗓子都快喊啞了,才定下規矩:兩撥人分時段打水,互不干擾,誰也不許再在河邊滋事。爭執終究是平息了,可每個人臉上的慍怒與疏離,卻半點沒消,各自拎著水桶離開,肩而過時,連眼神都不願匯。
陳遠蹲在河邊看了半晌,心裡又慌又,小跑著回到棚子找林惜,仰著小臉,滿眼無措:“惜姐,他們又吵了,還是為了水,這天再不下雨,可怎麼辦啊?”
林惜輕輕嘆了口氣,手了他的頭,溫聲道:“天旱水,東西不夠分,人心裡著急,自然容易吵架。”
陳遠攥著的角,小聲問:“那有沒有辦法讓他們不吵啊?”
林惜抬頭向天空,湛藍的天幕乾乾淨淨,連一雲影都沒有,乾燥的熱氣裹著風,吹得人心裡發慌,聲音輕卻帶著無奈:“等下雨吧,下了雨,河水漲起來,水夠了,就不會為這個吵了。”
陳遠也跟著抬頭了天,小聲嘟囔:“這天這麼晴,什麼時候才會下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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