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一年，三月。
上海的雨，從來都不講什麼道理。
淅淅瀝瀝的水簾子從灰濛濛的天上首往下砸，砸得法租界的梧桐葉啪啪作響，砸得霞飛路上的黃包車伕著脖子罵娘，也砸得街角那間不起眼的小茶樓窗欞上，水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淌。
茶樓二樓，靠窗的暗間。
一個年輕人獨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壺龍井，茶水早就涼了。
他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穿一半舊的中山裝，肩膀筆，腰板端正，渾上下著一子軍校生特有的凌厲勁兒。但他的眼神卻不像同齡人那麼躁——沉靜、斂，偶爾閃過一讓人捉不的鋒芒。
他鄭耀先，黃埔軍校第六期畢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鄭耀先慢慢手，從懷裡出一塊舊懷錶。
這是一塊看不出什麼牌子的銅殼懷錶，表蓋上有道細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利蹭過。他把懷錶翻過來，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底蓋的暗釦，沒有開啟，只是挲了兩下，又放回了懷裡。
這塊表，是一個他可能永遠不會再見到的人給他的。
那個人說：“耀先，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人了。這條路，一旦踏上去，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你準備好了嗎？”
他當時回答得很乾脆：“準備好了。”
乾脆到那個人——那位讓他從骨子裡敬佩的前輩——都愣了一下。
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了。一·二八事變的硝煙還沒散盡，日本人的軍靴踏碎了閘北的瓦礫，十九路軍的將士們浴戰，而南京城裡的那位委員長，卻在忙著“攘外必先安”。
鄭耀先看著滿目瘡痍的上海灘，看著無數同胞倒在泊中，心裡的某弦，徹底斷了。
他不再相信那個黨國了。
所以當那位前輩找到他，問他願不願意走另一條路時，他沒有猶豫。
黨宣誓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句，像在對著整個天地立誓。
但現在，坐在這間茶樓裡，他必須把所有的信仰、所有的熱、所有的赤誠，統統鎖進心底最深。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共產黨員鄭耀先。
他是一個對黨國“忠心耿耿”的黃埔門生，一個嗜、狠辣、不擇手段的殺才。
他要去投名。
投的是復興社特務的名——戴笠剛剛組建的那個殺人機。
桌上除了那壺涼茶，還放著一個油紙包。
鄭耀先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包裹得很實，但約能聞到一子鐵鏽味兒——那是的味道。
這是組織給他準備的“投名狀”。
裡頭裝的，是一個叛徒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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