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一下。”
趙簡之似乎早就等著這句話。他從隨的公文夾裡出了一張紙,站起來繞過半個桌子,放在了林默寒的面前。
“這是當天法租界巡捕房值班記錄的副本。”鄭耀先指了指那張紙,“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銀行側門有一個洋行買辦在浪人鬧事期間被波及,在側門臺階上摔了一跤,向巡捕房投過訴。巡捕房給他做了筆錄,筆錄上面有時間有簽名。那個時間,剛好填滿了林長所說的三分半鐘。”
林默寒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時間、簽名、巡捕房的紅騎章,一樣不缺。
他的眉頭微微了一下,但表沒有太大變化。
“也就是說,”鄭耀先接著說,語氣依舊溫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這個沈慕白確實去了銀行,確實因為浪人鬧事吃了虧,也確實去巡捕房做了筆錄。他跟我的行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林長如果對此人還有疑問,可以去法租界工部局查他的註冊資料,法商貿公司,霞飛路附近,正兒八經的實公司。”
他把白蘭地一口喝乾了,放下杯子。
“我理解林長的謹慎,做報工作的人就應該疑心重,但慶功宴上翻舊賬,容易讓弟兄們寒心。這回查鬼,站裡上上下下拼了命,大傢伙想的是論功行賞,不是互相猜忌。”
最後這兩句話不是對林默寒說的,是對徐伯良說的。
徐伯良立刻撿起了臺階:“是是是,耀先說得在理。林長的顧慮我理解,不過這個場合,還是先放一放。來來來,喝酒喝酒。”
林默寒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一下頭。
“鄭副區長說得對,是我不合時宜了。”他端起酒杯朝鄭耀先微微舉了一下,“抱歉。”
這個“抱歉”說得極其得,角甚至帶了一笑,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笑。
鄭耀先了他的杯。白蘭地的時候有一燒灼的熱意,但他臉上只有溫和。
酒局的氣氛在徐伯良拼命活躍下終於恢復了幾分。趙簡之重新開始講段子,王志綱又端起了杯子,
但有些東西變了。
林默寒安靜地坐在那裡,不再說話,也不再喝酒。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把那張口供影印件折了西折,塞回了西裝口袋。
那張紙上的紅線沒有被抹掉。
慶功宴結束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一群人搖搖晃晃地下樓,趙簡之扶著喝多了的馬德旺往車上塞,裡還嚷嚷著“馬長你那個經費的事改天說啊”。王志綱打著酒嗝招手黃包車,被冷風一吹差點摔個跟頭。
林默寒是第一個走的。他跟徐伯良點了個頭,沒跟任何人道別,釦系得整整齊齊地鑽進了一輛黑福特的後座裡,車燈亮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南京路的車流中。
趙簡之湊過來低聲音說:“六哥,這個姓林的不是個善茬。他那個道歉本不是道歉,是在告訴你他不會放手。”
“我知道。”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送馬長回去,今晚辛苦了。”
趙簡之張了張想再說什麼,看了看六哥的表,把話吞了回去,轉扛起爛醉的馬德旺走了。
鄭耀先沒有立即走。
他站在國際飯店七樓的走廊盡頭,靠著窗臺,點了一支三炮臺。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燈把遠的南京路照得花花綠綠的,再遠是黃浦江上的貨燈火,在黑黢黢的江面上晃了一串碎金。
秋風從窗裡灌進來,涼嗖嗖的,把煙霧扯了一條細線。
他吐了一口煙,把那張趙簡之拿出來的“巡捕房值班記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張紙是兩天前他讓趙簡之去法租界的人那裡弄的,簽名和騎章都是真的,但筆錄容是後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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