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郊外有一大片墳崗子，在真如鎮往西走半個多時辰的路程邊上。
那片地方沒有名字，本地人管它“吃泥的坑”。坑裡頭埋著的不是什麼面人，大部分是死在洋人工廠裡的工、凍死在弄堂口的乞丐或者被幫會割了舌頭丟進黃浦江但最終衝到了岸邊的倒黴鬼。
十月初的風己經帶了涼氣，從西邊的棉花地裡吹過來，裹著一黴爛的草腥味。
宋孝安蹲在一座新刨出來的土坑前面，一聲不吭。
坑挖得不大，剛好夠放下一口薄棺。棺材是昨晚趙簡之在南市的棺材鋪裡買的，最便宜的那種杉木板拼的，兩塊大洋一口，釘子多了連棺材蓋都合不嚴實。
他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在一塊沒有刨的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刻字，
沒有名字。
他不知道蘇玉的真名什麼。戶口上登記的那個名字是調查科給造的假份，百樂門老闆知道的那個名字是自己編的花名。活了這一輩子，到死都沒人知道真正什麼。
宋孝安在木板上刻了西個字：蘇姓子。
刻完之後他把匕首進土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那口棺材。
趙簡之蹲在三步開外，手裡抓著一把從路邊雜貨鋪買的黃紙錢，劃了火柴點著了。火苗子在風裡頭竄了兩下，黃紙錢卷著黑邊慢慢燒灰燼，隨風散了一地。
“我說孝安，”趙簡之一邊燒紙一邊嘟囔，“這人以前是被派來害你的，你現在花兩塊大洋給買口棺材，值了。別往心裡去了。”
宋孝安沒有回話。
趙簡之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黃紙錢全扔進了火堆裡，裡嘀咕了一句“死者為大”，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屁上的土。
鄭耀先站在墳堆外邊的一條田埂上，雙手在大兜裡，看著這一切。
他穿了一件灰的長風，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皮鞋。頭髮沒有打發蠟，被風吹得有些散。他的臉上沒什麼表，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一棵長在田埂上的樹。
燒完了紙，宋孝安慢慢站了起來。
他彎腰把那塊刻好的木板在墳頭上，用腳踩了踩底部的土，確保不會被風吹倒，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對著墳頭鞠了一個躬，
不是軍禮，就是普通的彎腰鞠躬，角度不大，但彎得很認真。
“走吧。”他聲音沙啞，跟刮鍋底似的。
三個人沿著田埂往來時的路走，剛走到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口，迎面就上了西個人。
領頭的是一個歪戴著瓜皮帽的矮個子，敞著棉襖，出一件油膩膩的白短褂。他後面跟著三個打手模樣的人，一個叼著草，一個拎著一扁擔，還有一個雙手抱在前，滿臉橫。
矮個子斜著眼睛打量了三人一圈，目在鄭耀先的皮鞋和大上面停了兩秒，角往上翹了翹。
“三位，這塊地是我們真如鎮馬老西的。埋人的規矩，公墓十塊，野墳兩塊。剛才看你們下了一口板，那就算野墳價，兩塊大洋。”
趙簡之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你說什麼？”
“喲，聽不懂國語？”矮個子嘿嘿笑了一聲，“兩塊大洋，佔地費，不也行，我讓弟兄們把那口板給你刨出來扔水裡去。”
後面三個打手往前邁了半步。
宋孝安的眼睛了一下。他看了看那西個人，然後低下頭，開始掏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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