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己經是深夜十一點。
驗房設在安全屋地下室的盡頭，一扇鐵門隔開了活人和死人的世界。燈昏黃，牆壁上掛滿了水漬留下的淺褐痕跡，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和溼泥土混合的氣味。
老馬的己經被趙簡之的人運了回來，平放在一張臨時搭起來的木板臺上，蓋著一塊灰白的布單子。布單子太短，出了老馬那雙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鞋底磨得幾乎見了底，腳趾頭的位置還打了個補丁。
趙簡之站在木板臺旁邊，一接一地菸。他的眼睛通紅，但沒有哭。
鄭耀先走到木板臺前，掀開布單子看了老馬一眼，然後重新蓋好。
“簡之。”
趙簡之把菸頭摁進了鐵皮罐頭盒裡：“六哥，老馬在濟南還有個瞎了眼的老孃，兩個閨大的十二，小的才八歲。他老婆跑了，就剩這娘仨……”
“知道。”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法幣，數了數，差不多有五百塊，遞給趙簡之，“你找個靠譜的人，把這筆錢送到濟南去，不要走公家的帳，用你自己的名義匯。”
趙簡之接過錢，低頭看了一眼，聲音有點啞：“六哥，這是你自己的錢？”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鄭耀先語氣平淡，“告訴他家裡人，說老馬是做買賣時突發急病走的，不要提其他的。每個月從我的賬上再劃五十塊，一首劃到兩個閨出嫁。”
趙簡之的結上下翻滾了兩下，最後什麼也沒說，把錢揣進了懷裡。
“另外，”鄭耀先指了指木板臺上蓋著白布的，“殮的事你來辦，棺木不要省錢。找萬福祥壽材鋪的老曹頭，就說給我一個面子，用柏木的。墳地選在龍華那邊，回頭我親自去燒一炷香。”
趙簡之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六哥放心，我親自盯著。”
“最後一件事。”鄭耀先的眼神忽然銳利了起來，聲音低了半度：“老馬死的訊息，只許你知道我知道。宋孝安那邊我會親自說，其餘的人，一個字都不能。誰問起來老馬去哪了，就說我派他出差去了。”
“明白。”
“不是明白就行的。”鄭耀先盯著趙簡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簡之，老馬是被專業殺手幹掉的，對方的目的不是老馬本人，是過老馬的行軌跡倒查出我們上面的人。你在外面走的時候，每天換路線，絕不要定點定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帶上槍，子彈上膛。”
趙簡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六哥話裡的意思。
“六哥，你是說對方盯的不是老馬一個人？”
“老馬只是第一層。”鄭耀先掃了一眼灰白的布單子，“剝掉了這層皮，他們下一刀就會往裡面切。你、孝安、外圍那些跑的弟兄，都在這把刀的範圍之。”
趙簡之的臉沉了下來，拳頭攥得咔咔響。
“六哥，我趙簡之別的本事沒有，要是讓那個孫子再近我三米之，我豁出這條命也要擰斷他的脖子。”
“擰斷不了的，”鄭耀先平靜地說，“那一刀的切面你也看到了，這種手法不是一般的浪人或者特高課探子能做到的，是經過嚴格軍校刀訓練的人才下得了的手，跟你在北平遇到的那些小角不一樣。”
趙簡之沉默了。他不是怕死的人，但六哥這番話的分量，讓他意識到這次面對的敵人遠比以往兇險。
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吧，老馬的後事你盯著，其他的事我來想。明天早上八點之前不要來找我，我需要安靜。”
趙簡之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白布下面的老馬，轉走了出去。
鐵門關上的聲響在地下室裡迴盪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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