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蘇州特務招待所。
鄭耀先鎖上房門,從枕頭底下出昨天帶回來的那本油紙賬冊,坐到窗前翻開第三頁。
晨過窗欞照在那個鉛筆符號上。三個小圓圈,等腰三角形排列,中間一個點。
他又仔細翻了後面幾頁。類似的符號一共出現了七次,每次都標註在發往“太湖水產行”的貨條目旁邊。品名各異,有“乾貨”“桐油”“棉紗”,但數量和時間的規律極強:每月兩批,每批大約三十箱。
陳維周吃的是表面上那六,剩下的西過太湖水產行這個白手套流向了蘇南。
而水產行的幕後買家,正是我黨在蘇南的一支抗日遊擊隊。
鄭耀先把賬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目想了很久。
他不能如實上報。上報就等於親手掐斷游擊隊的資管。
他也不能不查。戴笠派他來就是為了查,如果空手回去一份“一切正常”的報告,戴笠不會信,反而會懷疑他跟陳維周串通好了。
那就只剩一條路:把陳維周幹掉,把賬目做平,讓這條資線換一種方式繼續運轉下去,
但他不能親自手。蟄伏的死令還在頭上,他不能給任何人留下“鄭耀先在蘇州大開殺戒”的口實。
他需要借一把刀。
上午十點,蘇州觀前街的一間評彈茶樓。
鄭耀先到得早,挑了個臨窗的位置,點了一壺碧螺春。臺上兩個先生正在彈唱《西廂記》的開篇,琵琶聲綿綿的,配著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像極了一幅太平年月的市井畫。
陳維周準時出現在茶樓門口,後照例跟著兩個保鏢。他一眼看到鄭耀先,臉上立刻綻開了那種心計算過的熱笑容。
“鄭專員,您起得早!我一早就讓人準備了蘇州的綠豆糕和桂花糖藕,給您嚐嚐鮮。”
“坐。”鄭耀先抬了抬下,示意保鏢退到門外去。
陳維周愣了一下,衝保鏢揮了揮手。兩個人退出去之後,茶樓裡只剩下他們倆和臺上唱評彈的先生。
“陳站長,”鄭耀先往前湊了湊,低聲音,“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那個賬本我看了,做得不錯,乍一看天無,但有幾個地方了。”
陳維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僵。“鄭專員,什麼意思?”
“你報上去的軍需損耗是西,可蘇州站的實際訓練量和外勤出次數,撐死了消耗不到兩。多出來的兩去哪兒了?”
陳維周的笑容凝住了。
“還有,”鄭耀先出兩手指,“你在太湖水產行走的那條暗線,每月兩批,每批三十箱。品名寫的是乾貨和棉紗,但你的站裡既不做棉紗生意,太湖那邊也沒有大規模的乾貨加工作坊,這些東西到底賣給了誰?”
陳維周的臉終於變了。他放下茶杯,了:“鄭專員,這些都是小打小鬧,蘇州地方上的一些關係需要打點……”
“陳站長,”鄭耀先打斷了他,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你別誤會,我不是來給你定罪的。我說了,咱們是六西分的關係,但前提是,我得知道你到底吃了多,不能讓我回去寫報告的時候餡。你懂我的意思吧?”
陳維周看著他,眼珠子轉了兩圈。
這個人在試探,還是在勒索?
從他這幾天的表現來看,鄭耀先確實像一個失勢之後破罐子破摔的貪。吃喝嫖賭樣樣不推辭,要金條給金條,要賬冊給賬冊,這樣的人,通常只關心一件事:能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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