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的刀尖抵在舊傷疤的正中間。
鄭耀先的手很穩,他做過比這更難的事。在北平的暗夜裡打斷過活人的骨頭,在南京的下水道里給叛徒的脈上開過口子,在法租界的金庫裡從日本刺客的毒刃下活著爬出來,跟那些比起來,在自己上劃一刀,算不上什麼,
但這一刀的意義不一樣。
這不是殺人,是自保。
他用刻刀沿著舊傷疤的紋路劃了一道淺口子,長度不到一寸。珠立刻從裂開的皮下面冒了出來,沿著前臂側的弧度往下流。他沒有,而是從桌上拿起了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東西。
開啟手帕,裡面是一粒碎玻璃碴。他昨天晚上特意從宋孝安辦公室門口的窗臺上摳下來的。玻璃碴大約有小拇指指甲的一半大,邊緣極其鋒利,在燈下泛著明的冷。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玻璃碴塞進了那道剛劃開的淺口子裡。
一撕裂神經的劇痛從前臂首衝大腦。
他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左手不由自主地攥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裡。整個人像是被一滾燙的鐵從手腕穿到了肩膀。
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鬆了口氣,最難的部分己經過去了。他用碘酒在傷口上了一遍,再用乾淨的紗布纏了幾圈,把左臂的襯衫袖子放下來,扣好袖釦。從外面看,什麼痕跡都沒有。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前臂的舊傷疤下面,埋著一粒能讓他在任何時刻都痛到窒息的碎玻璃。
他只需要在關鍵時刻用力按左臂,玻璃碴就會深深刺的深層組織。那種痛會瞬間佔據他全部的神經傳導通路,讓他的大腦來不及理任何其他的緒波。
恐懼、心虛、慌,所有可能暴份的微表,都會被純粹的痛苦覆蓋掉。留在臉上的,只有痛苦引發的憤怒和張,而那恰恰是一個貪被人抓住把柄時最正常的反應。
他在鏡子前練習了兩遍。第一遍按左臂的時候,臉上的表是純粹的痛到扭曲,不行,太明顯了。第二遍他提前咬了後槽牙,按的瞬間只讓眉頭微微一皺,角微微下沉,看起來就像是聽到了一句令人不快的話,
就是這個表。
他滿意地放下了袖子,然後他從櫃裡拿出一件深灰的料西裝,扣好每一粒紐扣,又從屜深出一個小鐵盒,裡面裝著他從法租界仁濟藥房買來的阿司匹林。他吞了兩片,不是因為疼,而是為了降低基礎心率。阿司匹林有輕微的鎮靜作用,可以讓他在晚宴上的心跳保持在更低的水平。
門外傳來了宋孝安的敲門聲。
“六哥,車準備好了。”
鄭耀先開了門。宋孝安看著他的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六哥的表跟平時沒有什麼區別,甚至還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走吧。”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跟我去吃一頓好的,國際飯店的法國菜,據說不錯。”
宋孝安苦笑了一聲。去吃法國菜,邊坐的全是想剝你皮的日本人,這種飯,他寧可不吃。
晚上七點。
宋孝安開車,鄭耀先坐在後座。兩個人都穿著得的西裝,頭髮梳得一不苟。車子從南京路出發,沿著外灘往北,拐上了北蘇州路。
國際飯店的燈火在夜中格外醒目。二十西層的大樓是遠東最高的建築,整棟樓從底到頂都亮著暖黃的燈,像一豎在上海灘正中間的巨型蠟燭。
門口停了一排黑轎車,有的掛中國牌照,有的掛法租界的特殊號牌,還有幾輛明顯是日本人的田和三菱。穿著制服的侍應生站在旋轉門兩側,殷勤地迎來送往。
鄭耀先下了車,整了整領帶。宋孝安跟在他後半步,右手始終在西裝口袋裡,那裡面握著一把朗寧袖珍手槍。
“笑著點,”鄭耀先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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