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區北西川路,一棟三層的灰小洋樓。
二樓的和室裡鋪著新換的藺草榻榻米,空氣中彌散著剛煮好的玉茶的清香。梟坐在矮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從東京用外信袋送來的人事檔案。
檔案封面印著“極”兩個硃紅的大字,下面是一行小號的日語假名:白鳥一郎。
“白鳥教授,請坐,”梟用日語說。
站在門口的男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掉皮鞋,踩上榻榻米。他五十歲左右,材瘦小,戴一副無框圓眼鏡,穿著一件深藍的西裝,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學裡教古典文學的老先生,而不是梅機關的王牌鑑謊專家。
白鳥坐下以後,並沒有去看桌上的茶,而是先環顧了一圈房間。他的目掃過牆壁上掛的畫、角落裡擺的花瓶、窗簾的和褶皺的方向,最後停在了梟的臉上。
“梟課長,”白鳥的聲音不急不緩,“你請我從東京飛過來,一定不是為了喝茶。說吧,目標是誰?”
梟從桌下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推到白鳥面前。資料夾裡是鄭耀先的照片、履歷和過去三個月的行摘要。最上面一張是那張黑白側臉照,禮帽的帽簷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深深的影。
白鳥拿起照片看了幾秒鐘。他的拇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挲了一下,像是在控一件標本。“下頜線條很,顴骨高且外展,眉弓迫眼窩,這種面部骨骼結構的人天生擅長控制表。”他把照片放下,“不好對付。”
然後他翻開了行摘要。
梟在旁邊簡要地做著補充:“復興社特務上海區副區長,代號‘六哥’。三週前,他用特務的特權和軍方的通行證,護送了一批走私盤尼西林出城。這批藥最終流了太湖南岸的共產黨游擊區。”
“你懷疑他是共產黨?”
“我不確定。”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如果他只是一個貪,他的行為邏輯是自洽的,走私倒賣,中間,天經地義,但如果他只是貪錢,為什麼要保護一批流向共產黨的藥品?他完全可以只做中間商,在岸上收錢,把運輸的風險甩給買家。可他沒有。他親自安排軍車,親自簽發通行證,親自部署了雙車掩護。一個貪不會為了一筆買賣冒這麼大的風險。”
白鳥放下檔案,摘下眼鏡了。“梟課長,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想讓你看看他的眼睛。”梟的聲音變得很輕,“再完的偽裝,也騙不過生理反應。當一個人被及最深的秘時,他的瞳孔會在零點三秒收,心跳會在兩秒升高百分之十五以上,而這些變化,是意志力無法控制的。”
白鳥重新戴上眼鏡。“你打算怎麼讓我靠近他?一個特務的副區長,不太可能主走進我的實驗室。”
“我己經安排好了。”梟從屜裡拿出一份燙金的請柬,上面印著“上海中外商會慈善流晚宴”的字樣,“三天後,國際飯店頂層宴會廳。我過法國公使館的渠道向特務發了邀請函,點名請鄭耀先出席。他不來,就等於在外層面上掃了法國人和日本人的面子。他來了,就是我的客人。”
“晚宴上人多眼雜,不利於觀察。”
“我在二樓留了一間VIP靜室。酒過三巡之後,我會找個藉口把他單獨帶上去。到時候,你以茶道師的份在那裡候著。”
白鳥想了一下。“茶道師?”
“盲眼茶道師。”梟的角微微上翹,“你戴上墨鏡,低頭烹茶。他會以為你只是一個看不見的下人,不會對你有任何防備,但你的面前,會放一面烹茶用的銅鏡。銅鏡的角度我會提前調好,剛好能映出他的整張臉。”
白鳥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點了點頭。“我需要一份他最近三天的飲食和作息記錄。咖啡因和酒的攝量會影響基礎心率,我必須排除干擾因素。”
“會給你的。”
白鳥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虹口區的街景,日本僑民和中國小販在窄窄的馬路上錯走過。
“梟課長,”他頭也不回地說,“如果這個人真的是共產黨的臥底,他能在特務活到今天,就說明他的偽裝能力己經超越了普通的心理控制範圍。我的方法不是萬能的。”
“我知道。”梟走到他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但你的方法是目前最好的。如果連你都看不穿他,那我就只能換一種更激烈的方式了。”
同一時間,特務上海區駐地。
宋孝安敲門進來的時候,鄭耀先正在看一份剛送到的請柬。燙金的紙面在燈下反著,法語和中文各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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