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漢山是被宋孝安從床上拖起來的。
他到特務的時候，穿著一件皺的棉睡袍，外面套了一件灰大褂，腳上的布鞋連後跟都沒提上來。頭髮蓬蓬的，眼睛紅通通的，一看就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樣子。
“六……六哥，”馬漢山一進門就開始哆嗦，“大半夜的我過來，出什麼事了？”
鄭耀先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蓋著“副區長”名籤的公文。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喝了一口，不不慢地看了馬漢山一眼。
“坐吧，馬督導。”
馬漢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屁只沾了半個凳面。他的目落在了桌上那份公文上，看到了抬頭的幾個大字：“違醫療資查扣公函”。
他的臉一下子變了。
“六哥，這個……這個是什麼？”
鄭耀先把公文推到了他面前。“你看看。”
馬漢山拿起公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讀完以後，他的手開始抖了。
公文的容很簡單：鑑於法租界黑市出現了一批來源不明的英國產盤尼西林，經特務上海區初步查證，該藥品系敵特機關竊我國軍政部戰略醫療儲備資，現由法租界巡捕房依法查扣，移我方認領。特此函請南京軍政部財務備案，由上海區財務督導馬漢山簽章確認。
馬漢山把公文放在了桌上，手指頭還在抖。
他的腦子飛速地轉了起來。這份公文上寫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了一顆炸彈。如果他簽了，他就是在一份偽造的國家公文上留下了自己的印章。將來萬一被查出來，貪汙金條的事加上偽造公文的事，兩罪並罰，他馬漢山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死的。
可是如果他不籤……
他看了鄭耀先一眼。六哥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但桌上那盞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了牆上，那個影子又大又長，像一隻張著翅膀的大鳥，正俯瞰著他。
“六哥，”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個……這不是讓我在一份假公文上蓋章嗎？這批藥本不是軍政部的儲備，我怎麼籤？萬一南京那邊查下來……”
“南京那邊查不下來。”鄭耀先的語氣很平靜，“這份公文是特務部行文，走的是‘機件’通道，不經過行政院，不經過軍政部的正式系統。你蓋的是財務督導的私章，不是部章。說白了，這就是一張特務部的認領條，給法租界巡捕房一個臺階下而己。”
馬漢山用舌頭了乾裂的。他想反駁，但又不知道從哪裡反駁。鄭耀先說的話聽上去有道理，可總覺得哪裡不對。
“可是六哥，法租界那邊萬一出了子……”
“出不了。”鄭耀先打斷了他，“查理己經同意了。他會親自帶隊查扣，全程走法租界的正規執法流程。扣押檔案上只寫‘走私違品’，不會出現‘軍政部’三個字。你的這份公函，只是在巡捕房把藥移給我們的時候，給雙方一個‘來歷清白’的證明而己。”
“可是……”
“可是什麼？”鄭耀先放下茶杯，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馬督導，你上次替我在戴笠面前扛下來的那筆賬，可不止是賬面上的事。你收了我兩金條，幫我做了假賬，還在座面前對天發誓說賬目沒有任何問題，這些事，你覺得戴笠真的不知道嗎？”
馬漢山的臉一下子變白了。
“他……他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鄭耀先慢慢地從屜裡拿出了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重要的是，只要有人把你那本假賬的明細捅到鵝巷去，你馬漢山就是死路一條。你知道特務理貪汙的手段吧？不是槍斃，是讓你在審訊室裡活活熬死。”
馬漢山的在哆嗦。他盯著那個信封，好像那裡面裝的不是紙，是一條毒蛇。
“六哥……”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裡出來的，“你……你不至於……”
“我當然不至於。”鄭耀先的表忽然和了下來，他把信封收了回去，又從另一個屜裡拿出了兩樣東西，一金條和一瓶五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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