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到達法租界巡捕房的時候,是傍晚六點鐘。
天己經暗了下來,巡捕房門口的兩盞煤氣燈剛剛點亮,昏黃的在石板路上投下兩團模糊的斑。幾個下了班的巡捕正從大門裡走出來,有說有笑地往街角的小酒館走。
武藤穿著一深的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的後跟著一個穿和服的中年人,那是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館的文化參贊?的波田。矮的波田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裡面裝著一份蓋著總領事館大印的照會文書。
兩個人走進了巡捕房的大門。
前臺的值班巡捕看了他們一眼,用法語問了一句:“什麼事?”
武藤用流利的法語回答:“我們是日本總領事館的外人員,有公務需要拜會查理總督察。請通報。”
值班巡捕打了一個電話,然後朝樓上指了指。“二樓會客室,查理先生在等你們。”
會客室在巡捕房二樓的東側。房間不大,牆上掛著一幅法蘭西共和國的國旗和一幅法租界的行政區劃圖。中間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壺咖啡和幾隻瓷杯。
查理己經坐在桌子的一端了。他今天穿的是便服,一件米白的亞麻西裝,領口敞著,看上去很隨意,但他的眼睛一點都不隨意。他看著武藤走進來的時候,目裡帶著一種法國人特有的、不冷不熱的審視。
“請坐。”查理用法語說了一句,然後切換了中文,“你們來得很快。有什麼事?”
武藤在對面坐了下來。他的作很優雅,背得筆首,雙手叉放在桌面上。
“查理總督察,”他的中文比法語還標準,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天下午,貴部在法租界黑市查扣了三箱盤尼西林。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這批藥品屬於日本商人的合法貿易貨。我們希貴部能儘快歸還。”
查理的眉了一下。“日本商人的合法貿易貨?你們有什麼證據?”
矮的波田開啟公文包,拿出了一份蓋著總領事館大印的照會文書,雙手遞到了查理面前。
查理接過來翻了翻,然後放在了桌上。
“這上面寫的是‘日本國籍商人田中某某的貿易貨’,”查理慢吞吞地說,“但據我們查扣現場的記錄,賣家是一個福建籍中國人。他己經當場認罪,承認這批藥品是走私品。你們怎麼解釋?”
武藤的角微微了一下。他知道那個福建人己經被對方控制了,但他沒有證據。
“賣家只是中間商,”武藤的語氣仍然很冷靜,“真正的貨主是日本商人。我們有相關的貿易合同可以佐證。”
“那就請你們把貿易合同拿來。”查理攤了攤手,“在我看到合法的貿易憑證之前,這批藥品將繼續以‘查扣走私品’的份留在巡捕房的倉庫裡。”
武藤正準備繼續說什麼,會客室的門忽然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的長衫是綢面的,料子不錯,但皺的,像是沒有好好熨過。他的頭髮有些,額頭上還沁著一層細的汗珠,但他的步伐很大,走路的架勢頗為囂張,進門的時候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馬漢山。
他一進門就徑首走到了桌子的另一端,把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公文往桌上一拍。
“我是中華民國復興社特務上海區財務督導馬漢山!”他的聲音很響,帶著一種特務僚特有的咄咄人的氣勢,“這批盤尼西林,是我國軍政部的戰略醫療儲備資,去年秋天從南京軍需庫失竊!我手裡有南京方面的報失記錄和資編號清單!”
他把公文翻開,上面麻麻地寫著一堆資編號和批次號碼。當然,這些編號都是宋孝安連夜偽造的,但做得極其真,連油墨的和紙張的老舊程度都做了特別理。
馬漢山把公文往武藤面前一推,指著上面的表格說:“你看看,第三行,資批號MPC-1935-0917,英制盤尼西林一百支裝。第五行,MPC-1935-0918,同款一百支裝。第七行,MPC-1935-0919,同款一百支裝。三箱藥,三個批號,跟今天查扣的完全對得上號。這要不是我們軍政部丟的東西,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武藤的目落在了那份公文上。他的瞳孔了一下。
“馬先生,”武藤的聲音依然平靜,“據我所知,盤尼西林是英國產品,貴國軍政部的軍需庫裡不可能有英國藥品的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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