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屈辱的深淵】
開發區看守所的17號監室像口不風的鐵箱子，唯一能窺見天的，是屋頂那扇焊著拇指鐵柵欄的小窗。正午的日頭掙扎著進來，斜斜一道柱裡浮著無數的塵埃，卻像柄生了鏽的錐子，扎不破滿室的渾濁。
顧明哲的鋪位離便池不過一步之遙，那些流氓小們就在他眼皮底下掏出傢伙，或是蹲在坑上，伴隨著“劈劈啪啪”的聲響，熱烘烘的惡臭混著汗餿味撲面而來。他攥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裡，卻不敢抬手掩住口鼻——任何一嫌惡的表，都可能招來一頓拳打腳踢。
他們談論的話題也是俗和卑劣的，在他們的口中，人只剩下赤的和汙穢的形容詞。麻桿似的老賊翹著二郎，枯瘦的手指比劃著開鎖的技巧，得意洋洋地吹噓自己曾在三分鐘開啟一家財務室的保險櫃；滿臉橫的人販子拍著大，說他弄來的“貨”總是皮細，比別家多賣三的價錢；那個瘦猴似的詐騙犯則撚著角，唾沫橫飛地講述他和一個相親孩的奇遇：
“跟第一次見面，我就被迷住了，可張口就要38萬8的彩禮，我弄到的那點錢都買了房子車子，還欠了一屁貸款，哪還有錢給？見我拿不出，掉屁就走人。沒想到過了小半年，我跟朋友去那種場所找樂子，等易完了，包間裡的燈一開啟——我的媽哎，竟然是！當初我拿不出38萬8，那天只花了388，價效比太他孃的高了……”
監室裡的人都笑瘋了，顧明哲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他無法和這些他眼中的垃圾們融到一起。
最讓他脊樑發涼的，是那場出來的“表演”。剛進來那天，頭鋪的刀疤臉耷拉著眼皮，用眼角的餘掃了他足有半分鐘，結滾了一下，冷冷地問：“怎麼進來的？”
顧明哲嚨發，原本想說自己是貪汙賄進來的——至在這些人眼裡，或許還算個面的“罪名”。可刀疤臉那雙狼一般的眼神刺過來時，到了邊的話突然凍住了，他慌忙改口：“有人把我告了，說我……玩了。”
二鋪那個滿雕龍畫的哥突然探過，佈滿老繭的手掌在他泛著青的頭皮上挲著，像一隻待宰的：“你他媽的說話能不能不要文縐縐的，”哥的唾沫星子濺在顧明哲臉上，“不就是強嘛！”
滿屋子的人炸開了鍋，鬨笑聲震得人耳發疼。顧明哲的臉像被火燎過，燙得發麻，只能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瘦猴似的詐騙犯突然尖著嗓子喊：“老大，咱是不是該問問他是怎麼禍害人家姑娘的？”
“對對，讓這小子給咱比劃比劃，樂呵樂呵！”有人跟著起鬨。
顧明哲往後了，聲音發：“各位大哥，還請高抬貴手……”
話沒說完，屁上就捱了重重一腳，他踉蹌著差點栽倒。紋男已經著拳頭站了起來：“你他孃的，給臉不要臉是吧？”
麻桿老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後腰：“別裝孫子了，咱都是半年沒沾過人的，你就比劃幾下，讓弟兄們過一下乾癮唄……”
顧明哲盯著地上斑駁的汙漬，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從小信奉“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的古訓，此刻卻覺得這句古訓像把鈍刀，一刀刀割著他的自尊。他哭喪著臉，對著空氣緩緩抬起僵得像木似的胳膊，先是做出摟抱的姿勢；接著是虛虛地拉兩下，彷彿面前真有件看不見的裳；最後像做俯臥撐，彎腰撅起屁時，滿屋子的笑聲已經掀翻了屋頂，有人笑得直拍大，有人笑得直不起腰，就連不苟言笑的刀疤臉也笑出了眼淚。
“沒勁沒勁，”瘦猴突然蹦到刀疤臉跟前，獻地弓著腰，“老大，這是無聲電影啊，得配上那個……對，配上解說詞兒才夠味！”
紋男拍了拍顧明哲屁：“聽見沒？重來！給老子加上畫外音，不，是臺詞，要不咱們看不懂！”
顧明哲的臉漲了豬肝，哆嗦著。瘦猴在一旁幫腔：“就說——在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一個前凸後翹的人路過我邊，的香水味燻得春心漾……”
見顧明哲尷尬地站在一邊，紋男舉起掌要打：“1304，你他孃的不會沒看過電視劇吧，要我教你嗎？”
1304，是顧明哲印在囚前的號碼，進來的這幾天，已經沒人過他名字了，而這個號碼就是他的代號。
瘦猴又諂地笑道：“不是電視劇，電視劇都是假的，咱要看就看真實版的，真實才最能打人，哈哈！”
顧明哲臉漲得通紅，笑容比哭還難看，剛說了句“在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做了個尾隨人的作，就突然崩潰了，“哇”的一聲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監室的觀察窗“嘩啦”一聲被拉開，看守的橡膠警在鐵門上狠狠地砸了兩下，指了指屋頂上的監控探頭，銳利的目在眾人臉上掃視：“都給我老實點，頭頂上的眼睛可是24小時都盯著你們呢，誰想蹲小號，就作吧……”
瘦猴像被踩了尾的貓，瞬間躥到門邊，九十度鞠躬：“報告領導，沒人打他，就是弟兄們聊得高興，他自己……自己想到傷心事了。”
看守的目又在眾人的臉上掃視一圈，最後落在顧明哲上：“1304，有人打你嗎？”
顧明哲抬起淚眼，先怯怯地瞟了眼刀疤臉沈沈的臉，又飛快地掃過周圍人或嘲諷或威脅的眼神，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即又把臉深深埋進膝蓋，哭得更兇了，哭聲裡滿是委屈和恐懼。
看守所的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溼的黴味，像一張無形的網，死死罩住顧明哲。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環境裡，倒數二鋪的鬍子哥，了顧明哲眼中唯一的。四十來歲的鬍子哥，一張大餅子臉上佈滿鋼針似的胡茬，蒜頭鼻配著低凹的鼻樑，倒也著幾分實在與憨厚。在這群大多沒正經念過幾天書的老賊、騙子和流氓中間，他那中專文化，竟讓顧明哲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錯覺，覺得總算找到個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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