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冷暄提議去看看霧靈灣夾江大橋的通車典禮,曹鐵軍點頭答應了。
霧靈灣老街早已不覆往日的殘破,一條嶄新的漁村文化街初雛形。寬闊的道路兩側,立著幾座漁家生活場景的雕像——或是揹著沈甸甸的魚簍踽踽而行,或是蹲在道邊吆喝著賣魚,抑或是坐在自家門邊專注地織網……那些曾被撬起的青石板重新鋪迴路面,被歲月磨出的溫潤油,輕易就將人們的思緒拽回到那些日漸模糊的歲月。
老燈塔的舊址上,一座新燈塔已經拔地而起,只是外層罩著綠防護網,幾名工人正進進出出。與舊塔不同,新塔部裝了電梯,頂部沒了航標燈,改建了巨大的觀江平臺。曹鐵軍和冷暄著它,不約而同地想象著——站在平臺上俯瞰,霧靈灣的全貌與腳下奔騰的長江,該是何等壯闊。
“嗚——”江面上突然傳來渡的汽笛,聲響滾滾而來,卻比記憶中了幾分雄渾。冷暄抬腕看了看手機,上午十點,分秒不差。
駕駛臺裡,王師傅盯著那隻老舊卻依舊準的電子鐘。當秒針跳至十時零一分,他猛地鬆開汽笛拉環,汽笛聲戛然而止。
那沈悶的轟鳴,如這滾滾東逝的江水,裹挾著一段歷史,一去不返了。
他著空的甲板,往日里農用車、托車、腳踏三車的喧囂,島民們夾雜著方言的嬉鬧,此刻都已消散。可那些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輕輕縈繞,揮之不去。
冷暄的目落在曹鐵軍臉上,輕聲道:“師父,網上說這是最後一班渡了。王師傅也要退休,這艘船……已經完了它的使命,要被拖去船廠報廢拆解了。”
曹鐵軍默默著緩緩駛向江心的渡,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湧上一難以名狀的滋味,那是一種混雜著不捨與釋然的淡淡惆悵——為這即將落幕的渡時代,也為那些與之共生的日日夜夜。
汽笛聲停歇不久,新建的夾江大橋便舉行了通車儀式。它雙向八車道,外加非機車道與人行道,造型漂亮獨特,儀式卻異常簡樸:沒有鼓樂喧天,沒有鞭炮齊鳴,更沒有禮花綻放與紅地毯鋪就。一位市領導的發言僅用了五分鐘,謝過建設者的辛勞,便與主管部門和施工方的負責人,以及穿著皺西服的民工代表一同登上掛著大紅花的考斯特,緩緩駛過大橋。當車輛行至中心點,南北兩岸的道閘同時升起,上百輛社會車輛魚貫而,駛上這座嶄新的大橋,也由此開啟了江心島居民們嶄新的生活篇章。
離開霧靈灣,曹鐵軍和冷暄沒回局裡,而是繞道去了康聖手堂。
江潛與慕容雪因策劃並對霍然實施傷害行為,雖有自首節,但並非霍然死亡的直接元兇。儘管案件曾節惡劣、社會影響重大,但綜合考量後,其社會危害已大幅降低,開發區公安分局最終對二人採取了取保候審措施。
據江潛的供述,嚴俊墜江亡一案終於有了突破進展。
當年,江潛被寧江大學特招剛滿兩個月,因先前的“見義勇為”事蹟,時常被中小學邀請去做主題報告。一天傍晚,他和萬奇約在江邊看日落,嚴俊突然尋了過來。
“江潛,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品行?”嚴俊劈頭就道,“打架鬥毆、看穢錄影,還跑到髮廊裡心懷不軌——你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坐在那麼多的學生面前講大道理?”
“我……我本就不想去做報告的。”江潛低著頭,聲音裡滿是愧疚。
“要是真知道錯了,還算有點學生樣!”嚴俊突然揪住他耳朵,“走,跟我去學校把事說清楚……快走啊!”
劇痛襲來的瞬間,江潛竟忘了自己是“殘疾人”,下意識地從椅上站了起來。
“你……你沒癱?!”嚴俊驚得臉煞白,瞪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什麼怪。江潛自己也慌了神,“咚”地坐回椅,眼睛睜得滾圓,止不住地打。
就在這時,萬奇按約趕了過來,與嚴俊發生了爭執。盛怒之下,嚴俊猛地撞在棧橋欄杆上,欄杆應聲斷裂,他失去平衡墜江中,轉瞬間便被湍急的江水吞沒。
專案組隨後將萬奇帶至審訊室,他供述的細節與江潛所述完全吻合,只是他沒有看到江潛從椅上站起的那一幕,也因此,一直不知道他“癱瘓”的秘。至此,嚴俊失蹤案最終以意外落水定論,畫上了句號。
因偽裝殘疾人多年,眼下江潛已被殘聯開除,但康聖手堂尚有兩百餘名殘疾員工。為保障這些人的生計,他仍留在這裡主持經營。
曹鐵軍將車停在對面停車場時,正看見江潛與慕容雪坐在二樓的窗前沐浴著。兩人靜靜地依偎著,不說一句話,只是著窗外,彷彿在消化著這段風波後的雜音,又像是在默默規劃著什麼。
店裡的音箱又響起那首他們聽了無數遍的《往日時》:
歌聲裡,兩人的子幾不可察地同時一。同樣的旋律聽了千百遍,此刻卻生出全然不同的滋味。結尾重複的歌詞,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將他們拽回了各自生命裡那個“只有一次”的晚上。
江潛的思緒墜二十二年前那個暴雨之夜:他躲在雜堆後,雙眼像浸了一般赤紅,死死盯著抱著慕容雪的霍然,手中那酒杯的木幾乎要被他碎。他記得霍然在慕容雪的“慫恿”下服躺到床上,催著快點;記得自己在驟然響起的汽笛聲中衝出雜堆,高舉木對著赤的霍然——可在對方絕的眼神里,子終究沒有落下。他猶豫一瞬後,扔下子,猛地一步到兩人中間,將慕容雪護在懷裡,嘶吼道:“雪姐別怕,有我在!”
慕容雪則想起那個飄雪的大年夜。街邊窗子裡出春晚的鑼鼓聲,幾個孩子舉著煙花在雪地裡追逐,笑聲清脆。將裹著嬰兒的??褓輕輕放在福利院門口,咬著牙轉就走。可走出十幾步,後傳來嬰兒細弱的哭聲,的腳步像被釘住般慢了下來。回頭了一眼,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心中的不捨與決絕激烈戰,猛地轉,三步並作兩步衝回去,一把抱起地上的??褓,在前,輕輕拍打著嬰兒的背,哽咽著低語:“乖,別怕,媽媽發誓,永遠你……”
前臺的孩葉子匆匆走進辦公室,通報說有警察找他們。江潛與慕容雪對視一眼,臉上沒有毫慌,並肩下樓,迎向曹鐵軍和冷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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