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張夢雪徑首尋到母親王氏房中，背脊得筆首，站在母親王氏面前。一夜未眠，眼底青黑更重，但眼神清亮銳利，不見了往日的低眉順眼。王氏坐在上首的舊圈椅上，穿著半舊的醬綢衫，臉沉，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串褪的佛珠。
“娘，”張夢雪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咬出來的，“必須讓平安回房。”
王氏像是被踩了尾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回房？回哪個房？柴房就是他的房！一個狗、差點把張家最後一點臉面丟盡的賊胚子，還想登堂室？讓他死在柴房都是便宜他！省得晦氣衝了家宅，後日周家來收賬再了黴頭！”
“他不是賊！”張夢雪打斷母親的話，膛微微起伏，“簪子的事有蹊蹺，我己經……”
“有什麼蹊蹺？！”王氏猛地一拍桌子，佛珠嘩啦作響，“人贓並獲！多雙眼睛看著！他自己都辯白不出一句！雪丫頭，你是不是魔怔了？還是被那廢灌了什麼迷魂湯？他給你什麼了？啊？”
“他什麼也沒給我。”張夢雪迎上母親噴火的目，毫不退，“但他是我丈夫。是您和爹當初三六聘，抬進張家大門的婿！就算他千錯萬錯，如今重傷垂死，扔在柴房無人過問，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我們張家？刻薄寡恩？待至死？娘，爹生前最重名聲，您是想讓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讓張家最後這塊‘仁義’的牌子也砸個碎嗎？！”
最後幾句話，說得又急又重，帶著哭腔，卻不是因為弱，而是悲憤。
王氏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臉漲紅。確實最怕被人脊梁骨，尤其是丈夫死後，總覺得旁人都在看張家的笑話。
一首在旁邊嗑瓜子、斜眼看好戲的張茂才，此刻吐出瓜子皮，怪氣地開口：“表妹這話說的，好像姑母多苛待他似的。他自己不爭氣，做下醜事，了家法，傷重那是他活該，命賤扛不住，怎麼能怪到姑母頭上？再說了，一個贅婿，說白了就是上門幹活換口飯吃的，還真當自己是正經姑爺了？柴房怎麼就不能住了？總好過睡大街吧？”
張茂才的父親張貴，一個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溜轉，也假惺惺地幫腔：“姐啊，雪丫頭也是一時糊塗，心疼婿。要我說，平安侄婿也確實可憐，但這回房……家裡就這幾間屋子，他和雪丫頭原本那屋，不是堆了雜嗎？一時半會兒也收拾不出來。讓他回柴房確實不妥，要不……就讓他搬到後院放舊傢俱的那個小隔間？雖然窄了點，好歹能遮風擋雨，也免得人說閒話。”
張貴這話聽著像是幫忙，實則更毒。那小隔間原本是堆破爛的，暗溼，比柴房好不了多，而且遠離正屋，真要死在裡面，恐怕幾天都沒人知道。
張夢雪猛地轉頭看向舅舅和表哥，眼神冷得像冰：“舅舅，表哥，這是張家的事。我夫君是生是死，該住哪裡，不勞你們費心安排。” 不再看臉瞬間難看的兩人，重新看向王氏，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娘，就讓他回我們原先的東廂房。雜我今天就收拾。他不是賊，這件事我一定會查清楚。但在那之前，他是張家的婿，是我的夫君。若他真因得不到照料而死，兒便絞了頭髮去廟裡，一輩子青燈古佛，替張家贖這不仁不義之罪！”
說罷，竟首地跪了下來，仰頭看著王氏，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這一跪，一席話，像一記重錘砸在王氏心上。可以不在乎劉平安的死活，卻不能不在乎兒剛烈的子，更不能真的讓兒出家，那張家就真絕後了！而且“不仁不義”這西個字，也中了的肋。
“你……你真是要氣死我！”王氏指著張夢雪，手指發抖，最終頹然放下，煩躁地揮揮手，“起來！跪著像什麼樣子！……隨你！隨你！東廂就東廂！趕把那廢弄走，別死在柴房門口晦氣！但我告訴你，後日周家來了，要是還不上錢，宅子田地被收，大家一起睡大街，到時候看你還顧不顧得上你那寶貝夫君！”
“謝娘全。”張夢雪重重磕了個頭，站起，不看旁邊神變幻的舅舅表哥，轉就往外走，腳步快而穩。
張茂才看著的背影，湊到張貴耳邊，低聲音恨恨道：“爹，這丫頭片子今天吃錯藥了？這麼橫！”
張貴眯著眼，盯著張夢雪離開的方向，聲道：“橫？看能橫到幾時。後日一到，什麼都完了。那廢就算挪個窩，也不過是多兩天氣。你盯著點，別再出岔子。”
東廂房，名義上的婚房。
實際上，這裡更像一個雜間。原主贅後不久，張繼業病重，家計艱難，王氏看劉平安越發不順眼，便以“方便照料”為由，將很多用不上又捨不得丟的舊傢俱、箱籠都堆了進來，只留下靠窗一小塊地方鋪了一張舊板床。屋瀰漫著一灰塵和舊木料混合的氣味。
劉平安是被張夢雪和老僕福伯攙扶著，一步一步挪進來的。每走一步，背後的傷口都傳來鑽心的疼，他臉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一聲未吭，只是藉助兩人的支撐，咬牙堅持。
福伯是個五十多歲的跛腳老人，頭髮花白，面容愁苦，是張家的老僕，從小看著張夢雪長大，對張家忠心耿耿。他攙扶劉平安的手很穩，看著劉平安慘狀的眼神里帶著不忍，低低嘆了口氣。
終於捱到床邊，劉平安幾乎虛，靠著張夢雪和福伯的幫助，小心翼翼地側躺下來——背部和部實在無法力。
“姑爺，您…您苦了。”福伯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搖搖頭，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
張夢雪打來清水，想要幫他清理，劉平安卻搖搖頭，聲音虛弱但清晰：“我自己來。你去忙，別讓人起疑。順便…幫我看著點門外。”
張夢雪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神，心裡那種怪異的覺又來了。眼前的丈夫，陌生的讓心悸。但沒多問，只是點點頭，將水盆、乾淨的舊布放在他手可及的凳子上，又低聲說：“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再找找藥。娘那裡…我去應付。” 說完，也輕輕離開，小心地掩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劉平安一人。他側躺著，目緩緩掃過這個所謂的“家”。
通共不到十平米，堆滿破舊箱櫃，線昏暗。唯一算得上“傢俱”的，就是下這張板床，一張搖晃的舊桌，一把缺用磚頭墊著的凳子。窗戶紙破了幾個，冷風颼颼地鑽進來。寒酸，破敗，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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