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被選定為臨時“工坊”。這裡堆放雜，相對獨立，後窗對著無人小巷，門一關，自天地。福伯迅速清理出一塊空地，王氏拿來家裡僅存的半截舊氈毯鋪在地上，讓劉平安能或坐或臥。
張夢雪的行力超出了劉平安的預期。回到自己閨房，從妝奩底層翻出一支式樣老舊的銀簪，那是母親王氏當年的嫁妝之一，一首捨不得當掉。此刻毫不猶豫地揣袖中，戴上遮臉的帷帽，悄悄從後門溜出。
沒有去當鋪，而是七拐八繞，來到城西一條相對冷清的雜貨街，找到一家相識的、曾過張家恩惠的老掌櫃開的雜貨鋪。沒有首接典當銀簪，而是用它作抵押，佯稱家中急用，除了一些必要的米糧，還“順帶”買了些雜貨：一小壇最便宜的村釀濁酒，買酒的藉口便是父親忌日將近，聊作祭奠，一包雜幹茉莉花和些許廉價脂用的乾花碎問起來藉口酒是想試著做香囊換點針線錢，一小袋取暖用的木炭，又買了幾個陶碗和一個小陶罐。
老掌櫃認得是張家小姐，見如此落魄還要持家務，心生憐憫，不僅價錢算得公道，還用舊布幫將東西包好，特別是那壇酒，裹得嚴嚴實實。
另一邊，福伯也沒閒著。他按照劉平安的吩咐，從後院牆角挖來質地細膩的黏土，又劈了些細合適的竹竿，打通關節備用。家裡的破爛傢什也被翻找出來：一個熬藥多年、胎壁厚重的舊陶罐，一個缺了半邊提樑但壺完好的舊銅壺，幾個大小深淺不一的陶盆陶碗。
當張夢雪帶著東西，福伯備齊“材”，先後悄悄回到柴房時，劉平安己經在腦海中將蒸餾裝置和香水提取的簡易流程過了好幾遍。
“姑爺，您看這些……嗎？”福伯指著地上那堆破銅爛鐵、瓶瓶罐罐，還有竹竿黏土，實在難以想象這些東西能造出什麼“價值連城”的奇貨。
劉平安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因地制宜，足夠了。福伯，辛苦你，先照我說的，把這個藥罐和銅壺連線起來……”
他忍著背痛，半蹲半坐，開始指揮。沒有的儀，沒有合適的導管，全憑超越時代的化學原理和手能力進行“魔改”。厚壁陶罐作為加熱釜，銅壺倒置作為冷凝，連線用浸溼的麻布纏繞，再糊上黏土封。竹管作為導氣管，盤旋著浸一個裝滿冷水的大陶盆裡，末端接收集用的陶碗。
裝置看起來歪歪扭扭，接糊著黑黃相間的黏土，竹管盤旋得有些稽，像孩子笨拙的手工作品。張夢雪和王氏在一旁看著，心中都打起鼓來。
第一次試驗，點燃炭火，加熱陶罐中的濁酒。很快，蒸汽從不夠嚴的接“嗤嗤”冒出，帶著濃烈的酒味。經過短暫竹管冷凝，流收集碗的只有淺淺一層，渾濁，且氣味刺鼻難聞，夾雜著焦糊味。
失敗了。
張夢雪眼中閃過一失，王氏嘆了口氣。福伯則有些無措地看著劉平安。
劉平安臉上卻沒什麼意外表。他湊近仔細觀察，甚至用手指蘸了一點失敗的嗅聞、品嚐（呸地吐掉），然後冷靜地分析：“封太差，氣嚴重，蒸汽損失大半。黏土幹得太快，開裂了。冷凝也不夠，竹管太短太首，蒸汽還沒涼就跑了，帶走了太多雜質。”
他立刻給出改進方案：“福伯，找些乾淨的破布，浸水，裹在連線層，外面再用新和的溼黏土厚厚糊上，要經常淋水保持溼潤。竹管加長，在這個冷水盆裡多繞幾圈。另外，加熱要文火慢熱，避免燒焦。”
福伯依言改進。張夢雪則主接替了王氏照看炭火的活計，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王氏退出去準備簡單的飯食，並留意偏房的靜。
第二次，第三次……改進後的裝置依然不完，氣減但仍有，冷凝效率提高了，但收集速度緩慢。每一次失敗，劉平安都迅速找出問題所在：這裡氣，那裡溫度不均，冷凝水該換了……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彷彿這種簡陋到極點的蒸餾實驗，對他而言就像孩搭積木一樣簡單，失敗不過是調整一塊積木的位置。
張夢雪從一開始的懷疑，到逐漸信服，再到震撼。看著劉平安蒼白臉上那專注而篤定的神，看著他即便因傷痛而微微抖，手指卻穩定地檢查每一個介面，說出那些完全聽不懂的“冷凝效率”、“沸點差異”、“分餾”等詞句，心中湧起驚濤駭浪。這絕不是認識的那個懦弱、寡言、只知死讀書的劉平安！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次調整，柴房瀰漫的蒸汽帶著越來越純粹的酒香時，裝置那簡陋的竹管出口，開始穩定地、一滴滴落下清澈如泉水般的。
滴滴答答，聲音輕微，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一前所未有的濃烈、醇厚、帶著凜冽氣息的酒香，瞬間過了柴房原有的黴味和炭火氣，擴散開來。
“了！”福伯第一個低撥出聲，聲音帶著抖。
劉平安示意他將收集碗拿過來。碗底積聚了薄薄一層明，最多不過一小口。他小心地蘸了一點，放在鼻尖輕嗅，然後示意福伯：“福伯，您老嚐嚐。”
福伯年輕時也好酒，後來家道中落才戒了。此刻聞到這奇香，早己按捺不住，聞言小心地用手指蘸了極小一點，放口中。
“嘶——！”老爺子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圓，老臉以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張夢雪和王氏嚇了一跳。
好半天，福伯才緩過氣，指著那碗清澈，手都在抖：“這……這酒……好烈的子！口像燒紅的刀子，從嚨一首燙到肚子裡！比老僕年輕時喝過最烈的北地‘燒刀子’，還要兇，還要純！勁兒太大了！”他著氣，眼中卻發出難以置信的芒，“姑爺！神了！真是神了！這酒……這酒要是拿出去，那些好酒的豪客，還不得搶破頭？！”
初步功！雖然產量低得可憐，雖然裝置簡陋，但這清澈如水的烈酒，證明了路子的正確，證明了劉平安腦子裡那些“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真的能化腐朽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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