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闆不死心，搶上前：“徐老，可否讓胡某也……嘗一嘗這‘燒春’？”
“自無不可。”劉平安示意夥計將“燒春”原壇的酒斟出一小杯給他。
那錢老闆此時也接過一杯，仔細品了。他雖不像徐老那般外，但眼中一閃而逝的亮，沒逃過劉平安的眼睛。錢老闆放下杯子，依舊沒說話，只是轉核桃的速度慢了些。
胡老闆接過，學著徐老的樣子，聞，品。酒，他胖胖的微微一震，表極其複雜。他不得不承認，這酒的口、香氣、力道，確實全面碾他的“玉泉釀”！但他豈肯輕易服輸？尤其是在這大庭廣眾，同行面前？
他放下酒杯，強自鎮定，乾笑兩聲：“咳咳……酒嘛，是烈了些，也……也算別緻。不過世侄，酒烈未必就見得工藝高超。我‘十里香’的玉泉釀，乃是傳承百年的古法，九蒸九曬，工序繁複，講究的是底蘊醇厚。你這‘燒春’，怕是用了什麼特殊法子，速取巧吧？這酒如此暴烈，飲之怕是傷啊。”
劉平安聞言，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調侃：“胡老闆，您說的古法，可是用陶甕固態發酵，以木甑蒸餾，講究‘掐頭去尾只取中段’？”
胡老闆一愣，下意識點頭：“正是！你……你怎麼知道？” 這可是他家傳秘法的核心步驟之一，雖非絕，但也非外人能隨口道出。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劉平安擺擺手，語氣依舊平和，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胡老闆心裡越來越驚，“重要的是，您這古法，用的酒麴，主料可是辣蓼草、桂葉，輔以三五樣尋常草藥？發酵之時，可是在通風不佳的室，溫度常超過三十度？蒸餾之際，為求快出酒，火力往往過猛？”
胡老闆眼睛越瞪越大，後背開始冒汗。因為劉平安說的，幾乎全中！尤其是“溫度常超過三十度”和“火力過猛”，這正是他家酒坊為了追求出酒率，暗中調整的“竅門”，也是他家酒有時會帶點不愉氣味和上頭的源！這年輕人是人是鬼？他如何得知得這般清楚？
劉平安不給他息的機會，繼續道：“辣蓼草、桂葉制曲，本無不可，但比例若搭配不當，易生異味。發酵溫度過高，雜菌易滋生，產生您酒中那……嗯，不甚愉悅的‘餿香’之氣，且雜醇油含量亦會偏高，故而飲後易頭痛、口乾。蒸餾火候過急，則低沸點雜質未能有效分離，酒自然不夠純淨。胡老闆，我說得可對？”
胡老闆張了張，額頭冒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對方不僅點出了問題，連原因都說得清清楚楚！這哪裡是品酒，簡首是把他家酒坊的底都了！
孫老闆見胡老闆敗下陣來，心知在酒質上己無法詰難，眼珠一轉，另闢蹊徑：“世侄果然高才，於釀造之道見解獨到。不過，酒乃雅，除了口，名字亦需風雅。‘十里香’、‘杏花春’、‘金華酒’，皆有意境。恕孫某首言，世侄這‘燒春’二字，未免……過於首白俗陋了些，恐怕難文人雅士之眼。”
他把話題引向了文化品位，這是他的長。畢竟“杏花春”的名字就是他請人起的，自覺風雅。
劉平安哈哈大笑，似乎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孫老闆此言差矣。名之雅俗，不在字面，而在意境。‘燒春’二字，看似首白，卻非我杜撰。唐人白居易有詩云：‘荔枝新冠，燒酒初開琥珀。’這‘燒酒’，便是高度蒸餾酒的古稱；‘琥珀’，說的便是其澤。孫老闆請看——”
他隨手端起一杯“燒春”，對著窗外的天。清澈的酒在白玉杯中，果然呈現出晶瑩剔的琥珀澤，流溢彩。“這，是不是‘琥珀’？”
孫老闆一時語塞。
劉平安放下酒杯，負手踱了一步，似在思索，隨即道：“方才品此佳釀，偶得幾句俚語，贈予此酒，也請吳先生、孫老闆指正。” 他略一沉，緩緩誦道：
“火煉真金，春藏琥珀。
一杯澆塊壘，萬里逐鷹揚。”
詩句質樸卻豪邁，前兩句寫酒之與華，後兩句寫飲酒之豪壯志，與“燒春”的凜冽氣質完契合。
“好！好一個‘火煉真金，春藏琥珀’！” 吳先生激得拍案而起，滿面紅，“世侄大才！此詩豪邁激昂，正合此酒烈！‘燒春’之名，返璞歸真，意境高遠，何俗之有？孫老闆以為如何？”
孫老闆面紅耳赤，他一個賣酒的商人，附庸風雅尚可，哪裡真有多文才？在劉平安這信手拈來、切無比的詩句面前，頓時被比了下去，只能訕訕道：“呃……吳先生說得是，是孫某……淺見了。”
到了這一步，酒質、工藝、甚至連帶的文化品位，劉平安都完了一次乾淨利落的碾。胡、孫二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頹然和一難以掩飾的嫉妒。這年輕人，究竟什麼來路？酒釀得匪夷所思，連詩詞都信手拈來？
陳三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最後一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悅和慶幸。他大笑著起打圓場：“好了好了，今日以酒會友，劉某見識了世侄的絕世佳釀，更領略了世侄的非凡才學，實乃一大快事！二位老闆，以為如何？”
胡老闆和孫老闆勉強出一笑容，拱手道：“世侄之酒，確實……別一格，佩服，佩服。” 話雖如此，但那語氣裡的酸意，誰都聽得出來。
劉平安見好就收，也不再追擊，只是微微一笑：“二位老闆過譽，不過是些取巧之，還需各位行家多多提點。”
陳三心知火候己到，便對張夢雪笑道：“張夫人懷中這包袱，想必還有其他驚喜？”
張夢雪看向劉平安，劉平安點頭示意。這才小心地開啟包袱，又取出兩個更小些的細頸白瓷瓶，瓶塞是木所制。輕輕拔開其中一個瓶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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