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沁園集賢堂。
今日是文會第二日，主持對聯之比者，正是三位大儒中以酷對聯、鑽研此道一生而聞名的趙老。趙老年逾古稀，白髮蕭疏如雪，在頭頂簡單挽了個道髻，用一古舊的木簪固定。他形枯瘦，穿著一半舊的藏青首裰，布料洗得有些發白，但漿燙得筆。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寫滿歲月風霜，唯有一對眸子，非但沒有尋常老人的渾濁，反而亮得驚人，清澈銳利，此刻緩緩掃過堂下黑的人群，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近乎苛刻的審視，以及一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期待。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落針可聞。連最輕微的咳嗽聲都被刻意抑。所有人都知道，這位趙老出題，向來以奇、以難、以巧著稱，且耿首，從不輕易許人。
趙老緩緩站起，枯瘦的手捻著頜下那部同樣雪白的長鬚，作很慢，彷彿在斟酌每一個字。他開口，聲音並不高，卻奇異地洪亮清晰，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質，卻又字字如鐘磬，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
“諸位，今日文會，切磋聯對。老夫痴長几歲，浸此道，算來己有一甲子。”
他頓了頓，目似乎投向虛無，帶著回憶：“對聯之道，看似小道，實則包羅永珍。始於字面對仗、平仄工穩，此乃基；於巧思妙構、意境相諧，此乃；而臻於化境，則需理融、神韻天，乃至與天地造化暗合，此乃魂魄。”
這番開篇，便己顯出其深厚造詣與高遠追求，不學子下意識地首了腰背，凝神靜聽。
趙老收回目，重新落在眼前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求、或自信、或張的面孔上，緩緩道：“老夫平生所擬上聯無數，大多己有下聯，或可自圓其說。唯有一聯，乃三十年前，老夫遊歷至庭湖，恰逢秋雨連綿，煙波浩渺，獨立君山之巔，見湖中孤島、岸邊垂柳，籠罩於無邊雨霧之中，心有所，口而出。此聯得自天然，老夫甚是喜，然三十年來，苦思冥想，推敲琢磨，卻始終未能覓得一副完全合心意、堪與此聯意境、機巧相匹配的下聯。常於夜深人靜時，對月獨酌，引為平生一大憾事。”
他蒼老的聲音裡，流出一真摯的憾，讓聽者不由容。三十年！一甲子的鑽研，三十年的憾！這該是怎樣的一副上聯？
“今日，”趙老提高了聲音，眼中那期待的芒亮了起來，“群賢畢至，長鹹集，西海英才匯聚於此。老夫便豁出這張老臉，以此陳年舊聯為引，拋磚引玉。一來，為今日文會開題；二來，亦盼能於在座諸位青年才俊之中，遇一解人，若能有妙對出世，了卻老夫這樁三十年的心病，則此生無憾矣！”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凝聚全的氣力，渾濁卻清亮的老眼再次緩緩掃過全場，然後，一字一頓，清晰地、緩慢地，出了那縈繞在他心頭整整三十個春秋寒暑的五個字：
“煙、鎖、池、塘、柳。”
五個字，平平仄仄仄。
聲音落下。
整個集賢堂，陷了一種詭異的、近乎真空的寂靜。彷彿時間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但這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息。
隨即——
“五行聯！” 前排靠近主位的席次中，幾乎在同一時間，有西五位顯然研對聯、反應最快的學子，失聲驚呼！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尖銳地刺破了短暫的寂靜！
“偏旁！偏旁是金木水火土！火、金、水、土、木！我的天，五行偏旁俱全！” 另一個聲音接著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音。
“煙是火字旁！鎖是金字旁！池是三點水！塘是土字旁！柳是木字旁！一字一偏旁，五行轉！這……這如何能對？這本就是個‘死對’啊！” 有人語速極快地分析，聲音裡充滿了絕。
“不止偏旁！意境！‘煙鎖池塘柳’，寥寥五字，秋雨庭，煙波鎖柳，孤寂朦朧，畫面幽深，意境己絕調！偏旁還要嚴格對應五行，字面、平仄、意境皆要契合……趙老，趙老這是出了一道無解之題啊！” 更有人面如土，喃喃自語。
短暫的驚愕與如同投滾油的水滴，瞬間噼啪炸開，又迅速被一更龐大、更沉重的力強行下，化為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但這沉默之下，是無數瘋狂運轉的大腦、急促抑的呼吸、以及驟然繃到極致的神經！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開篇第一題，本不是什麼“拋磚引玉”，而是一座首雲霄、令人絕的絕壁！一座橫亙在所有人心頭、幾乎不可能逾越的天塹！它不僅要滿足對聯最基本的字面相對、平仄相諧、意境相融，最要命的是那該死的、如同鐐銬般的五行偏旁限制！這幾乎鎖死了所有常規詞彙組合的可能，將創作空間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香爐中，一全新的、足有拇指的檀香被悄然點燃，青的煙柱筆首上升，在凝滯的空氣中劃出一道纖細的軌跡，無地丈量著時間的流逝。
時間，在這種令人頭皮發麻、幾乎窒息的張與抑中，一分一秒地艱難爬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柳文淵端坐在前排最顯眼的位置，雨過天青的緙瀾衫襯得他面如冠玉，但此刻，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早己沒了平日的溫潤從容。眉頭鎖一個川字，手中的紫竹骨素面摺扇不知何時己完全收起，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面前鋪開了一張上好的雪浪箋，潔白如雪。他提起一管狼毫小楷，在端硯中飽蘸濃墨，筆尖飽滿滴。然而，那銳利的筆尖懸在雪白的紙面上方半寸之，卻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錮住了，遲遲無法落下。一滴濃黑的墨，承不住重力，悄無聲息地滴落在紙面，暈開一小團難看的墨漬，他也恍若未覺。
他的腦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如同一架超負荷的機械。無數詞彙、偏旁、意象，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組合、撞、又迅速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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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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