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安將沖泡好的第二道茉莉野茶湯,穩穩地斟面前那盞素淨的白瓷杯中。他並未立即飲用,只是將那隻小巧的陶提樑壺,輕輕放回紅泥炭爐邊緣的隔熱墊上。陶壺與墊子接,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沉悶的“篤”聲。
然後,他微微前傾,從筆架上取過那支筆毫己有些開叉、顯得半舊的狼毫筆。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先蘸墨沉思,懸腕躊躇。他甚至沒有多看面前硯臺裡濃黑的墨一眼,只是很自然地將筆尖探墨池,輕輕一蘸,提起,在硯邊順勢去多餘的墨,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接著,他鋪開一張早己備好的、最普通不過的竹紙,左手輕輕按住紙緣,右手執筆,懸腕,落筆。
手腕穩定如山,沒有毫抖。行筆從容,不疾不徐,五個大字,從左至右,一氣呵。
寫罷,最後一個“樓”字的豎彎鉤穩穩收筆,他手腕一抬,筆尖離紙。自始至終,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剛不是完了一副可能驚世的對聯,而只是隨手記下了一個無關要的詞語。對侍立在側、早己急得滿頭是汗的書微微頷首。
書如蒙大赦,幾乎是用撲的姿勢,一個箭步搶到案几前,屏住呼吸,出因張而微微發抖的雙手,極其小心、又無比迅速地捧起那頁薄薄的、墨跡猶自未乾的竹紙。
他的目,帶著無比的張與期待,猛地落到紙上那五個剛剛寫、墨似乎還在微微反的大字上。
只一眼。
他渾如遭雷擊,劇烈地一震!原本就瞪大的眼睛在瞬間瞪得滾圓,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滯,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臉上的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隨即又湧上不正常的紅。
他難以置信,彷彿懷疑自己眼花了,you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到紙張,將那五個字,從左到右,仔仔細細、一筆一劃地,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偏旁,每一個結構,都在他眼中清晰無比地放大。
“嗬——”
嚨裡發出“嗬”的一聲輕響。捧著紙的雙手,抖得更加厲害,連帶得那頁輕飄飄的竹紙都發出“簌簌”的細微聲響。
在無數道焦灼、疑、期待的目聚焦下,書抖著吸足一口氣,用盡平生力氣,將腔中那震撼與激嘶喊出來:
“劉平安所對下聯——”
他略一停頓,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頓,嘶聲吼出:
“‘炮、鎮、海、城、樓’!!!”
五個字,如同五記沉重的戰鼓,轟然擂響!
炮、鎮、海、城、樓——偏旁:火、金、水、土、木!五行俱全,順序一不!與上聯“煙鎖池塘柳”的“火金水土木”完對應,嚴合,無可挑剔!
然而,真正讓所有人靈魂戰慄、心神失守的,遠不止這技上的完對應。
是意境!是那翻天覆地、卻又渾然天的意境昇華與對立統一!
“煙鎖池塘柳”,是江南秋雨、薄霧氤氳、垂柳鎖寒塘的婉約朦朧,是靜態的、斂的、帶著文人淡淡哀愁與寂寥的之,是一幅水墨氤氳、留白無限的寫意小品。
“炮鎮海城樓”,則是邊塞雄關、怒濤拍岸、重炮鎮守巍巍海疆的雄渾肅殺,是態的、張揚的、充滿鐵意志與凜然不可侵犯氣勢的剛之氣!是一幅筆遒勁、彩濃烈、金鐵鳴的戰爭史詩畫卷!
一一剛,一靜一,一一,一婉約一豪邁,一哀愁一激昂!形了極端、強烈、卻又是如此完和諧的對立統一!彷彿兩極,相生相剋,又共同構完整的乾坤大道!
“鎖”對“鎮”,皆是極力度與控制的詞,準無比,力道千鈞;
“池塘”對“海城”,從小橋流水的方寸之地,驟然拓展至萬里海疆的雄關巨城,空間與格局瞬間炸提升;
“柳”對“樓”,無骨的植對冷巍峨的建築,意象對比強烈到極致,但因“炮鎮”二字,那“樓”便不再是普通的亭臺樓閣,而是化為捍衛國門、抵外侮的鋼鐵堡壘與不落要塞,憑空生出一凜然不可犯、巍然不可撼的磅礴氣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