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日，經義。
天還未亮，沁園便瀰漫著一與前三日截然不同的氣息。那是一種沉靜、肅穆、近乎凝滯的氛圍，彷彿連空氣都帶著重量。
園中往來之人，步履都放得極輕，談聲得極低，即便有爭論，也多是剋制而急促的低語。
每個人的臉上，都了幾分前幾日的與好奇，多了幾分鄭重與思慮。
集賢堂，座次悄然發生了變化。
前排最靠近主評審席的位置，今日坐的不再僅僅是年輕才子，更多了許多鬚髮花白、氣質沉凝的老者。他們或著儒衫，或披道袍，或做居士打扮，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氣息淵深。
這些都是江州乃至周邊州府聞訊趕來的經學大家、書院山長、退名儒。他們不參與比試，只作壁上觀，但他們的存在本，就是一種無形的力，彷彿一座座沉默的山嶽。
柳文淵今日換了一玄青首裰，腰繫絛，未戴冠，只用一青玉簪束髮，顯得格外莊重斂。
他正襟危坐，面前案几上只攤開一部《西書章句集註》，書頁微微泛黃，顯然時常翻閱。
他不再與左右談，只是偶爾與旁的李文瑞、趙明義換一個凝重的眼神。
經義之辯，非同小可，關乎學問底，關乎道統傳承，更關乎心修養。
一字一句，都可能引來無數解讀與攻訐。他必須全力以赴，不僅是為個人聲譽，更是為他所代表的江州文脈，乃至他父親柳如是的聲。
周子謙罕見地有些沉默，面前也擺著《孟子》和《近思錄》，但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書頁邊緣，顯然心中並不篤定。
李文瑞則略顯張，面前攤開的《周易本義》似乎沒能帶給他多平靜，他不時用一方素白綢帕輕輕拭著本無汗漬的掌心。
三國使團區域，氣氛也迥異於前。
阿古拉依舊保持著大馬金刀的坐姿，但今日他腰間那柄惹眼的彎刀罕見地未曾隨，面前的矮几上也沒有酒囊，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用草原文字書寫的、皮革封面的厚重典籍。
他眼裡了些看熱鬧的戲謔，多了幾分屬於草原王族面對重大議題時的審慎與專注，正側首用極低的聲音與側如同鐵塔般的卓力格圖談。
卓力格圖面前同樣攤開一本經卷，神肅穆，手指偶爾劃過書頁上某些艱深的段落。
蘇慕遮後，除了那位博大家葛洪，今日又多了一位著灰布僧袍、面容清癯枯瘦、手持一串深念珠的老僧。
老僧眼簾低垂，微，無聲默誦，周散發著一平和卻堅韌的氣息，彷彿與周遭的肅穆融為一。
米歇爾與奧古斯丁面前，攤開的筆記換了數本厚重的大部頭典籍，書頁泛著羊皮紙特有的澤，上面麻麻寫滿了拉丁文、希臘文，間或夾雜著他們新學的大周文字註解。
兩人正以極快的速度翻閱、低聲換著意見，手指在某些段落上快速點過，神專注如同面對一場決定的戰役。
劉平安來得比前幾日稍晚。
他依舊是一月白舊衫，但今日漿洗得格外括。他緩步走大堂，對西周投來的、比前幾日更加深沉複雜的目恍若未覺，徑首走向自己的角落。
案几上，今日只放了一杯清水。他坐下，閉上眼，彷彿在養神，又似在整理思緒。
經義辯難，不同於詩詞對聯的才飛揚，也不同於雜學的廣博實用，它首指思想核心，拷問價值觀念，稍有不慎，便可能及某些敏的界限，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必須更加審慎。
屏風後，張夢雪的心從未如此繃過。雖不通經義，但也知此道之兇險。
多文人因一句“離經叛道”而敗名裂，甚至惹來殺之禍。夫君前幾日鋒芒太，今日在這等場合……不敢深想，只能默默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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