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眾人聽得如痴如醉,心神搖曳,只覺頭緒紛繁,猶如置於思想的迷宮,每一條路徑似乎都通向明,卻又似乎彼此阻隔。
這人之辨,果然深如瀚海,茫無涯際。
程頤、清虛子等評審也面沉思,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此題本無標準答案,關鍵在於立論是否能夠自圓其說,邏輯是否嚴,能否在固有的思想資源上開出新意,或提供更包容與解釋力的框架。
就在這思想激盪、莫衷一是的時刻,一個枯槁而沉穩的聲音,再次打破了堂中的紛雜思緒。
是奧古斯丁。黑袍老者緩緩起,他那高大的形在站起時帶來一種無形的迫。
深陷的眼窩中,灰藍的眸子銳利而平靜,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主評審上,用生但語法嚴謹的大周話開口道:
“在老夫遙遠的故鄉,先哲智者對於‘人’這一本問題,也曾進行過漫長而深刻的探索。其中有一種見解,或許可供諸位參考。”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尋找最恰當的詞彙:
“有智者認為,人之初生,心靈如同一塊潔淨無瑕的‘白板’,上面空無一,無善無惡,無知無識。
後天的覺經驗,如同第一道劃痕,落在白板之上;接著是教育,如同各種料;環境的影響,如同塗抹的筆;社會的律法、習俗、信仰,如同不同的畫風和構圖規則……
這一切織在一起,最終在這塊最初空白的‘板’上,描繪出千姿百態、各不相同的人格與品。這便是所謂的‘人’。”
他提出了迥異於東方思維的“白板說”,完全否定人有先天固定的本質,比如善、惡、佛、自然,強調後天的經驗、教育、環境等因素的決定塑造作用。
“因此,”奧古斯丁總結道,語氣帶著學者特有的冷靜,
“執著於爭論人在最初,在離一切經驗與影響之前,究竟是‘善’是‘惡’,是‘清淨’還是‘混雜’,猶如爭論一張尚未被使用的白紙,其‘本來’是黑是白,是紅是綠——並無實質意義。白紙的意義在於書寫和繪畫。
關鍵在於,我們用什麼‘料’即教育容,以何種‘筆法’即教化方式,遵循怎樣的‘規則’即社會制度),最終想要在這張白紙上,‘繪製’出怎樣的‘人’圖案即理想的公民品格。這才是值得關注和努力的實踐方向。”
此論一齣,堂中再次掀起一陣更大的!
許多儒生,尤其是程朱一派的學者,臉劇變。這“白板說”完全否定了“天命之”、“本善之端”、“佛本”等本理念,將人降格為完全被後天塑造的被產,簡首是對“人之異於禽者幾希”的尊嚴的挑戰,是對“天理”存在的徹底漠視!
有人忍不住低聲斥責“荒謬”、“夷狄之說”。但也有一部分年輕學子,尤其是一些對僵化教條到窒息的寒門士人,眼中卻閃過一亮,覺得此說似乎打破了某些固有的枷鎖,指向了一種更平等和可塑的未來。
柳文淵眉頭鎖,到一種來自完全異質文化的衝擊。
蘇慕遮面凝重,在思考這與荀子“化起偽”的異同。
阿古拉邊的僧人低誦佛號,眉頭微皺,顯然對否定“佛本”難以認同。
葛洪則微微頷首,似乎覺得這與道家“無為”、“自然”中蘊含的某種“無預設”狀態有約相通之,但又迥然不同。
堂中一時陷了更深層次的沉寂。各家觀點均己亮出,壁壘分明,卻又似乎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難以完全駁倒對方。
人之辨,似乎陷了僵局,一個源於不同文明基、不同思維正規化的思想僵局。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絕大多數人的目,再次如同被磁石吸引,投向了那個一首靜坐角落、閉目養神、面前只有一杯清水的月白影。
前幾日,他總是在眾人束手、僵局形時,以石破天驚的方式打破沉默。
今日,在這最考驗思想深度、學識廣度與綜合創新能力的思想鋒核心,面對這來自不同文明、不同流派的激烈撞,他還能再次語出驚人,提供一條新的路徑嗎?
在無數道期待、懷疑、審視、乃至挑戰的目聚焦下,劉平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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