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結束後的第一天,江州城彷彿還沉浸在昨日那場驚天地的終章裡,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茶館酒肆人聲鼎沸,所有人都在重複著同樣的名字——劉平安。
“聽說了嗎?昨日大衛國那位黑袍老學究,對著劉平安行了弟子禮!”
“何止!金帳汗國的阿古拉王子當場就說要和他結為兄弟!”
“大梁蘇公子最後那臉,嘖嘖,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柳公子呢?柳公子昨日表現如何?”
“柳公子自然也是極好的,只是……唉,珠玉在前啊。”
文會結束後的第三日,燒春坊後院的桂花開了,細碎的金黃藏在墨綠的葉間,香氣被秋日的暖蒸出來,混著酒坊特有的醇厚氣息,彌散在空氣中。
劉平安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卷賬本,目卻落在遠蒸騰著白氣的蒸餾上。老師傅正帶著夥計們出酒,清亮的酒順著竹管汩汩流陶壇,空氣裡的酒香又濃了幾分。
“東家,這批次‘秋白’的,比上批還好。”老師傅用竹提接了半杯,小心翼翼端過來。
劉平安接過,先觀其,澄澈微青,再聞其香,清冽中帶著桂花與糧食混合的暖甜,淺抿一口,一線熱流從頭下,卻在腹間化開,餘韻綿長。“了。”他點點頭,“按這個標準,再出三十壇。泥封要厚,壇淨,紅紙黑字。”
“是,東家。”老師傅笑著應了,轉吆喝夥計們加快手腳。
劉平安放下賬本,端起石桌上己經微涼的花茶,慢慢啜飲。文會的喧囂似乎還留在耳畔,那些或驚歎或探究的目,那些槍舌劍的機鋒,此刻想來,竟有些遙遠。他知道,表面的熱鬧過去,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
“世侄!好訊息!”陳三的聲音從月門外傳來,帶著一貫的爽利。他今日換了簇新的寶藍綢衫,手裡搖著把大扇,圓臉上笑出褶子,“醉仙樓這兩日,門檻都快被踩破了!樓上雅間,全是點名要喝‘燒春’的!尤其是文會上出現過的那幾款‘秋白’、‘燒刀子’,多人捧著銀子等!碼頭分號的鋪面我也談妥了,下月就能開張!”
劉平安起相迎,臉上也帶了笑意:“陳掌櫃辛苦。生意好是好事,但也要穩住,酒水供應不能出岔子,更不能以次充好。文會帶來的名聲是虛火,燒春真正立足,靠的還是酒本的品質。”
“放心,我省得。”陳三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下,扇扇得呼呼響,“不過世侄,樹大招風,這話可一點不假。這兩日,坊裡坊外,多了些生面孔。”
劉平安神不變:“哦?怎麼說?”
陳三收了扇子,微微前傾,低聲音:“醉仙樓那邊,有幾個外地口音的客商,出手闊綽,包了樓上雅間,但不像正經談生意的,總拉著夥計打聽文會的事,尤其問你的況——多大年紀,哪裡人,平時喜歡什麼,和什麼人來往。我讓夥計們留了心,其中一個客商,右手虎口有厚繭,像是常年握刀的。還有燒春坊附近,多了兩個賣炊餅的挑子,生意不怎麼樣,眼睛卻總往坊裡瞟。”
劉平安沉片刻:“可知道那些客商從哪來?落腳何?”
“問過,說是從北邊來做皮貨生意的,落腳在城東‘悅來客棧’。但我託客棧相的夥計打聽,那幾人登記的路引是冀州,口音卻雜,不像純粹的北地人。至於那兩個賣炊餅的,行蹤飄忽,沒固定住。”陳三說著,從袖中出一張摺好的紙條,攤開放在石桌上,上面用炭條畫了些簡單的標記和字,“這是我讓人大概記下的,那幾人的樣貌特徵和活時辰。”
劉平安仔細看著紙條。虎口有繭,目銳利,打聽私事,行蹤謹慎……這不像是普通商賈或好奇的文人。是柳文淵的人?還是其他對燒春,或者說對他劉平安興趣的人?
“陳掌櫃,讓你的人繼續留意,但不要打草驚蛇。醉仙樓和燒春坊的夥計,都提點一句,有人問起我,一律推說不知,或者說些無關要的。尤其是燒春的釀法、原料來源,半個字都不能。”劉平安將紙條摺好,遞還給陳三,“另外,碼頭分號開張的事,加辦,靜不妨鬧大些。咱們生意做得越大,越紅火,有些小作反而越要掂量。”
“明白。”陳三收起紙條,臉上閃過一猶豫,低聲道,“世侄,我多句。柳公子那邊昨日,他又派人送了帖子,請你去府上品茶論文。這接二連三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劉平安端起茶杯,看著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柳公子是知府公子,江州文壇翹楚,對我這後進多加照拂,也是常理。”他語氣平靜,“帖子收下,替我回話,就說平安激公子厚,待坊中雜務稍清,定當登門叨擾。”
陳三看著劉平安波瀾不驚的臉,心裡那點疑慮卻沒消。柳文淵是何等份?就算賞識劉平安才華,這“照拂”也未免太殷勤了些。但他沒再多說,只點點頭:“行,我去回話。你自己也當心些,我總覺得,這江州城的水,比咱們想的要深。”
送走陳三,劉平安獨自在樹下坐了一會兒。陳三的擔憂,他何嘗不知。柳文淵的頻頻示好,那些暗中的窺探,都指向一個事實——他文會上的表現,己經引起了某些人遠超“賞識”範疇的關注。這種關注,帶著審視,帶著探究,甚至可能帶著……疑慮。
他並非全知全能。在文會上,他只知道柳文淵是知府公子,才學出眾,心思深沉。但對於其更深層的背景、機,他並無確切資訊。那些窺探者是否是柳文淵所派,他也只是猜測。但無論如何,被這樣一雙眼睛盯上,絕非好事。
“夫君。”張夢雪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來,放在石桌上,在他旁坐下,眉宇間籠著輕愁,“陳掌櫃的話,我都聽見了。是不是……有麻煩了?”
劉平安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邊,溫聲道:“沒事,生意做大了,難免惹人眼紅。小心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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