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門，後花園暖閣。
柳文淵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目卻落在窗外一叢將謝未謝的花上。閣焚著上好的沉水香，煙氣嫋嫋。
“公子，劉平安那邊回話了。”柳安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躬稟報，“說謝公子厚，待坊中雜務稍清，便登門拜訪。”
柳文淵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聽不出緒：“坊中雜務……他倒是忙。”他將玉佩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坐首，“查得如何了？”
柳安上前一步，聲音得極低：“按公子吩咐，從三路查。其一，其贅前後行蹤。與之前所報無太大出，劉平安，祖籍雲州，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後流落至江州。約一年半前贅城西張家。贅前，是一個父母雙亡、家徒西壁、且屢試不第的落魄書生，並無特殊。贅張家後，境遇……頗為不堪。常被張家族人呼來喝去，輒得咎。數月前，更因被陷害指認盜岳母王氏的金簪，當眾杖責五十，重傷昏迷，被扔進柴房等死。”
柳安繼續道：“然而，蹊蹺自此開始。就在眾人皆以為其必死無疑之際，此人卻從柴房活了過來。不僅活了過來，更在極短時間，以雷霆手段自證清白，揪出真正盜並栽贓的張家賊，一舉解除張家當時面臨的部危機。繼而……似乎與周家倒臺有秘關聯。咱們在周家舊僕中找到一個膽小的，支吾提及，周家事發前，似乎有人過特殊渠道，將周家一些秘賬目和往來信件，送到了按察使衙門。手法乾淨，追查不到源頭，但時間點，恰在劉平安甦醒後不久。此事之後，其人在張家地位陡升。接著，便開始經營燒春坊，以獨門釀酒之迅速開啟局面，首至此次文會，一鳴驚人。”
他頓了頓，總結道：“公子，綜合各方資訊，此人贅初期，確為懦弱氣、不通文墨之狀，與如今判若兩人。其轉變之節點，便在柴房重傷瀕死、醒來之後。自此，、手段、乃至才學，皆翻天覆地。其間緣由，目前……尚未查明。”
柳文淵眼神微凝。“其二呢？”
“其二，燒春坊與醉仙樓。”柳安繼續道，“燒春坊所用釀酒，與市面常見略有不同，尤其是那冷凝蒸餾之法，效率極高。坊中老師傅言，皆是東家指點改進。醉仙樓生意火，與劉平安合作後，推出數款新菜，皆以燒春烹製或佐餐，味道獨特，獲利極。陳三對其頗為信服，幾乎言聽計從。兩人不似簡單合夥，倒似……以劉平安為主。”
“其三，文會後靜。”柳安頓了頓，“咱們的人發現，除了咱們，另有至兩批人在暗中打探劉平安。一批似乎與大梁蘇公子有些關聯，行蹤詭秘，尚未清底細。另一批……像是江湖路子，但目的不明。劉平安本人深居簡出，應對從容，對其妻家保護甚嚴，對坊中工藝更是守口如瓶。陳三近日在碼頭大肆籌備分號，似有借勢擴張之意。”
柳文淵靜靜聽著，手指在竹榻邊緣輕輕敲擊。一個落魄書生，重傷醒來後，突然變得心機深沉、手段果決，能扳倒地頭蛇，能創出獨門生意，更在文會上展現出驚世駭俗的才華……這己經不是“蹊蹺”能形容了。那些暗中的其他窺探者，更是讓此事迷霧重重。
“周家……”柳文淵沉著。周家是皇商，倒臺牽扯不小，若劉平安真在其中起了作用，那他所圖恐怕不小。那些賬目和信件，是扳倒周家的關鍵，他能拿到，說明他有不為人知的門路或能力。
“公子，是否要再施加些力？或尋個由頭，請他來衙門‘協助’問詢？”柳安試探道。
“不必。”柳文淵擺手，“眼下並無實證，他又有文會揚名之護。強請，落人口實，反顯得我心虛。他既然說要等雜務稍清，那便等著。你繼續查，不要只盯著他本人。他父母祖籍雲州，雖己無人，但鄰里故舊，或許還有線索。他重傷時，誰給他治的傷？用的什麼藥？醒來後第一個見的是誰？說了什麼？張家如何平息？細節，我要最細的細節。還有，查查近年來，江湖上或番邦，是否有類似‘大變、才學驟增’的傳聞或記載。”
“是！”柳安凜然應命。
柳文淵重新拿起那枚玉佩，指尖著玉質的溫潤，眼神卻逐漸銳利。劉平安，你就像一顆突然投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看來遠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些。你上藏著秘，而這秘，似乎牽扯著不人和事。本不想這麼早用那些力量，但看來，不用不行了。
“以我私人的名義，給京城‘聽雨樓’去封信，用丙字語。”柳文淵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查一查，近兩年，各地是否有異常人出現，重點關注與雲州、江州有關聯，且伴有‘重傷’、‘昏迷’、‘甦醒後鉅變’節者。另外，詢問近期各地，特別是邊關、海港，是否有異常資流，或份特殊的番邦人暗中境的訊息。”
柳安心中一震。“聽雨樓”是公子背後更深層的力量，等閒不會用。公子這是要將劉平安之事，放到更大的棋盤上審視了。“屬下即刻去辦。”
暖閣重歸寂靜。柳文淵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秋帶著寒意的風吹，捲了香爐的煙氣，也吹散了他眉間一極淡的困。
劉平安，不管你是什麼，也不管你背後是誰，既然到了江州，既然讓我柳文淵看到了，那便要弄清楚。在這大周地界，還沒有我皇城司查不明的事，弄不清的人。
只是不知為何，他心底約覺得，這次要查的，或許不僅僅是“人”那麼簡單。
窗外，天漸暗，暮雲低垂，一場秋雨似乎在醞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