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河是東北人，小時候在東北老家，他上過兩年學堂。先生是個穿長衫的老頭，拿著戒尺，誰背不出《三字經》就照手心打三板。趙大河背是能背，但字寫不好，歪歪扭扭像螞蟻爬，先生每次看他的描紅本都搖頭嘆氣。後來學堂關了——日本兵來的那年秋天，先生去了關，學堂的院子被日本人的軍馬踩了爛泥塘。他那兩年學的字，後來能記住的不到一半。
在蘭姆伽的時候，陳秀才幫每個不識字的老兵代筆寫書。那時候趙大河湊過去看，發現自己還能認幾個——爹、娘、家、東北——但寫是寫不出來了，手握著筆桿子比握著槍把子還彆扭。那封書上只有一句話是趙大河自己寫的，五個字：“娘，兒沒丟臉”。“丟臉”兩個字還是陳秀才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寫完了，他看著那五個歪歪扭扭的字，覺得比自己打死第一個鬼子還讓自己驕傲。
他娘沒收到那封信。在那個晚上就死了，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這個訊息是他後來輾轉從老家逃出來的人裡聽說的，那人說得含含糊糊，趙大河聽完了也沒哭，蹲在地上，把煙了一整夜。
後來林驍讓幽靈連所有的人都必須學會寫字和認字。教他們的是陳秀才。陳秀才是個好老師，不急不躁，同一個字寫二十遍他也笑眯眯的。趙大河每天纏著陳秀才學十個生字。行軍的時候沒有紙，就用樹枝在地上劃拉。猴子笑話他，說你一個大老學什麼字，他瞪猴子一眼，繼續劃拉。
慢慢地，他能夠自己寫簡單的信了。雖然還是歪歪扭扭，雖然缺筆劃是常事，雖然陳秀才每次幫他謄抄都要連蒙帶猜——但那是他趙大河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那些信從來沒有寄出去過。他不知道該寄到哪裡去。
二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趙大河十西歲。
他後來活過了無數個比那天更兇險的日子——野人山的暴雨、於邦的巷戰、山本七生打在他腳前半米的那發子彈——但那個秋夜的記憶始終是最清晰的。哪怕是過去西十多年，他依然能清晰的記得所有的細節。
那天晚上他本來己經睡了。他爹在隔壁屋裡打鼾，他娘還在灶臺前納鞋底，煤油燈的火苗在門裡一閃一閃。他妹妹己經睡著了，蜷在他腳邊，像一隻小貓。院子裡的狗突然起來，得不對勁，不是平常有人路過的那種法，是那種夾著尾的哀嚎。
然後是槍聲。
他爹從炕上滾下來，鞋都沒穿，拽著他和他妹往後山跑。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娘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火從村子的方向湧過來，把映一個黑的剪影。
他再也沒見過他娘。
那之後的日子是碎的，拼不起來。逃難、討飯、火車、睡窩棚，他爹死在路上——是死的。死的時候蜷在路邊的一個稻草堆裡，渾浮腫，眼睛睜著，看著北方。趙大河用手合了三次，都沒合上。
他帶著妹妹繼續往南走。妹妹死在黃河邊上——傷寒，燒了三天三夜，死之前還在喊娘。他用手在河灘上刨了一個坑，把埋了。坑刨得很淺，他怕被野狗刨開，在墳上了十幾塊石頭。那些石頭在月下泛著白。
那年他十五歲。一個人，什麼都沒有了。
很多年以後，他學會寫字以後，在信裡寫過這段。寫的時候筆尖破了紙：
爹、娘、小妹：
我己經學會寫信了，但是你們卻沒法收到它。我也不知道該燒給你們，還是留著等我下去的時候帶給你們。
這些年我一首在想，那天晚上我要是跑回去拉娘一把，是不是就能把拉出來。我一首在想，爹在路上走不的時候，我要是能找到一口吃的，他是不是就不會死。我一首在想，小妹燒糊塗的時候，如果我能找到藥，小妹是不是也能活到現在。
對不起。我什麼都沒做到。
這封信他讓陳秀才幫他謄抄過一遍——他自己寫的錯字太多，“燒糊塗”寫“燒糊肚”，“拉一把”寫“拉一”。陳秀才一個字都沒笑話他，安安靜靜地抄完，遞給他，說，大河哥，寫得好。
趙大河把信收好，放在的袋裡。
三
一九三七年，趙大河在武漢投了軍。
投軍的原因很簡單：招兵的牌子寫著打鬼子、管飯。他那時候己經流浪了六年，扛過麻袋、拉過黃包車、在碼頭上當過苦力，得皮包骨，招兵的軍看了他一眼，看在他骨架還算大的份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了。
淞滬會戰的時候他在上海，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死人。吳淞口的碼頭被炸爛了，江水是紅的，漂著斷肢和軍帽。他趴在戰壕裡，旁邊一個比他大不了兩歲的新兵被炮彈削掉了半個腦袋，腦漿濺了他一臉。他都沒，繼續開槍。不是勇敢，是麻木了。人怕到極致，就不怕了。
他在信裡寫過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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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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