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愣了片刻,突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積蓄的委屈與恐懼終於找到了宣洩口,老淚縱橫,哭喊道:“王爺!王爺救命啊!我們…我們是從北邊,從北嵐周邊,安平、臨河好幾個縣逃過來的…不是我們要做流民,是實在活不下去了啊!”
他一邊抹淚,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地裡…地裡早就種不出糧食了…朝廷,哦不,是那些老爺,賦稅一年比一年重,蝗蟲來了要‘滅蝗捐’,不下雨要‘求雨稅’…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去年大旱,顆粒無收,樹皮草都吃了…”
旁邊一個抱著嬰兒、面蠟黃的婦人忍不住嗚咽出聲:“我男人…我男人去山裡挖野菜,摔下懸崖…沒了…留下我們娘倆…嗚嗚…”
另一箇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新鮮的鞭痕,咬牙切齒道:“地裡沒指,想去城裡找點活計,可城裡老爺們也不要人…後來,後來不知從哪兒來了一馬賊,比府還狠!三天兩頭就來村裡搶,見糧就奪,見人就打,稍有不從就殺人放火!村裡…村裡好多人都被殺了!我們…我們是半夜從狗裡爬出來,一路躲躲藏藏,才逃到這裡…實在走不了,也沒地方可去了…” 他說著,這個看似剛強的漢子,也紅了眼眶。
“安平、臨河…” 秦風低聲對蕭辰道,“確實是與北嵐接壤的幾個縣,歸屬幽州管轄,聽說去年災最重,匪患也最猖獗。沒想到…百姓竟己困苦至此。”
蕭辰沉默地聽著,目從那一張張寫滿苦難、驚恐、絕的臉上掠過。老人深陷的眼窩,婦人乾裂的,漢子臉上的鞭痕,孩子們那因長期飢而顯得格外大的、茫然的眼睛…這一切,像一細針,刺在他的心頭。他想起北嵐境雖然也艱難,但在蘇輕雪、沈妙等人的治理下,百姓至能勉強溫飽,有條活路。而僅僅一界之隔,竟是這般人間地獄。
這就是大燕的天下?這就是他那些在京都爭權奪利的皇兄們治下的疆土?
一冰冷的怒意,混雜著深沉的悲哀,在他中翻騰。
他緩緩站起,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環顧西周,荒蕪的村莊,枯敗的田野,瑟瑟發抖的流民…這一切,與後那支雖然經歷苦戰、但依舊紀律嚴明、充滿希的北嵐軍,形了刺眼的對比。
“秦風。” 蕭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
“屬下在。”
“清點人數,按人頭,分三日口糧給他們。” 蕭辰頓了頓,目掃過那些因聽到“分糧”而猛然抬起頭、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希冀芒的流民,繼續道,“告訴他們,願意跟著隊伍走的,跟在隊伍後面,有粥喝,有力氣的,可以幫忙做些雜活,以工換食。不願意跟的,拿了糧食,自尋生路去吧。”
秦風沒有毫猶豫,立刻躬:“是,殿下。” 他轉,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人手,清點流民人數,準備分發乾糧。
裡的流民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王爺,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首到有軍士真的搬來一袋袋糧食,開始分發糙但實實在在的餅子和乾時,巨大的驚喜和劫後餘生的酸楚才猛地衝垮了他們。哭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是夾雜著激與希的嗚咽。
“謝王爺!謝王爺活命之恩啊!”
“王爺仁德!王爺千歲!”
“孩子,快,快給王爺磕頭!”
流民們再次跪倒一片,磕頭聲此起彼伏,比剛才更加虔誠,更加用力。
蕭辰靜靜了一禮,然後轉,對鐵山道:“派一隊人,協助秦參軍安置流民,維持秩序。注意警戒西周。”
“遵命!”
蕭辰翻上馬,不再看後恩戴德的流民。他目投向南方,那通往京都、也通往更多未知與艱險的方向,眼神沉靜而堅定。
楚清寒默默走到他馬側,遞過一個水囊。蕭辰接過,喝了一口,是清水,略帶涼意,沖淡了間的些許滯。
“你做得對。” 楚清寒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
蕭辰看了一眼,將水囊遞還,沒有說什麼。對與錯,有時並非那麼簡單。收容這些流民,意味著更多的口糧消耗,更慢的行軍速度,更多的變數。但,若視而不見,他北上起兵的“為天下萬民”之大義,豈非了空談?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
月瑤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著那些正在狼吞虎嚥、卻又小心翼翼將部分乾糧藏進懷裡、留給孩子的流民,淺的眸子裡彷彿有月流轉,聲音空靈飄渺:“民心如水,載舟亦覆舟。王爺今日種下一粟,他日或收一斛善緣。只是…” 微微一頓,目在流民中某個低著頭、默默啃著餅子的中年漢子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水流之中,亦難免摻雜泥沙。王爺還需仔細篩檢才是。”
蕭辰目微凝,順著月瑤剛才的視線去,只看到那個中年漢子蜷在人群邊緣,和周圍人一樣,狼吞虎嚥,並無特別。但他相信月瑤的知。
“我明白。” 蕭辰低聲道。仁慈,不能毫無防備。
夕西下,荒村的廢墟旁,升起了裊裊炊煙。北嵐軍的灶臺旁,多了幾十個小心翼翼捧著破碗、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火的流民。隊伍變得更加龐大,也更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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