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來的,確實是蠻族。
但並非預想中兵甲鮮明、殺氣騰騰的掠邊騎。當北嵐的斥候和閻羅麾下的夜不收,將這支約三百人的隊伍牢牢監視、並帶回更詳細的報時,城的張氣氛,略微帶上了一疑。
“甲不整,多有帶傷,旗幟雖為黑水部狼頭旗,但頗為陳舊,甚至有些破損。馬匹也顯疲態,隊伍中老弱婦孺竟有數十,輜重寥寥。”龍戰站在王府議事廳,眉頭鎖,向蕭辰及在場眾人彙報,“觀其行止,雖竭力保持隊形,但難掩頹勢,更像是一支……敗軍,或者說,逃難之眾。”
“敗軍?逃難?”沈妙手指輕叩桌面,“黑水部雖非北戎最強,也絕非小部落。誰能將他們打得如此狼狽,甚至公主都要率眾遠遁?”
“會不會是詐?”閻羅聲音低沉,他負責報偵察,對異常格外敏,“佯裝敗退,引我出城,或詐開城門?”
“斥候回報,其營地戒備森嚴,明哨暗哨佈置頗有章法,傷員也做不得假,確有斷臂折者,可聞。”龍戰搖頭,“且其一路行來,確實避開人煙,匿蹤跡,不像要大舉進攻的樣子。倒像是……怕被人發現。”
蕭辰沉不語。三百騎,帶著老弱婦孺,狼狽逃竄,卻還保持著基本的紀律和警惕。這本就不尋常。黑水部的公主?一個部落的公主,為何會親自率領殘部,遠離故土,深大胤邊境?
“其首領,確為子?”蕭辰問。
“是。斥候在遠用遠鏡觀察,隊伍核心,有一年輕子,雖著皮甲,滿面風塵,但被眾人護衛,髮式與尋常蠻族子不同,似有貴族裝飾。其餘頭領模樣的蠻將,對其頗為恭敬。”龍戰確認道。
“他們現在何?向如何?”
“在城西三十里外一背風山谷紮營,派出量遊騎在周圍警戒,但未再靠近。看形,是在休整,或許……也在觀。”閻羅答道。
議事廳一時陷沉默。諸將意見不一。龍戰、鐵山等將領,對蠻族有著天然的敵意和警惕,常年邊關衝突,仇累累,主張要麼趁其疲弱,出兵擊潰或驅逐,要麼嚴加戒備,絕不容其靠近北嵐城。秦風、沈妙等人則認為,對方來意不明,又似有,且打著投奔旗號(斥候聽到對方營地中有人用生的胤話提到“北嵐王”、“投奔”等詞),貿然武,恐失道義,也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尤其是對方若真是黑水部公主,背後牽扯草原部落恩怨,更需謹慎。
“王爺,蠻夷狡詐,不可輕信。”龍戰抱拳,沉聲道,“彼輩敗亡來投,是真是假尚不可知。即便為真,收留蠻族,恐惹朝廷非議,柳家更會借題發揮。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安置亦是大患。不如贈其些糧草,令其遠離。”
“龍將軍所言不無道理。”沈妙介面,卻是不同意見,“然則,若其果真窮途末路,真心投奔,我北嵐拒之門外,甚至刀兵相向,傳揚出去,恐寒了西方之心,日後誰還敢來歸附?況其雖為蠻族,卻是黑水部公主,若能收服,或可藉此瞭解草原虛實,甚至……將來或有用。當然,防人之心不可無,需嚴加控制,查明底細。”
秦風也道:“三百騎,人數不多,但皆是騎兵,若真能收為己用,可稍補我軍騎兵短缺。其攜帶老弱,或可為質。只是如何安置,如何防範,需仔細斟酌。”
蕭辰聽著眾人議論,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點。他的目投向廳外,彷彿要穿牆壁,看到三十里外那支疲憊而警惕的隊伍。一個兵敗逃亡的蠻族公主,帶著殘部,穿越數百里草原和邊境,來到北嵐……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又或者,是面臨了何等絕境?
“閻羅,你親自帶人,再探。我要知道,黑水部近期到底發生了何事。還有,盯他們的一舉一,尤其是那位公主。”蕭辰最終下令。
“是!”閻羅領命而去。
“龍戰,加強西面防務,磐石營前出二十里設防,沒有命令,不得擅自接戰。先登營、神機隊(火隊)城中待命,做好應變準備。”
“遵命!”
“其餘人等,各司其職,城加強巡邏,穩定民心。沈先生,調撥一批糧草、傷藥備用,但暫勿送出。”
眾人領命而去。蕭辰獨坐廳中,目幽深。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次機遇。關鍵在於,來者是真正的喪家之犬,還是披著羊皮的狼。
兩日後,黃昏。
那支蠻族隊伍依然駐紮在山谷,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試圖靠近北嵐城。他們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猶豫。營地更加規整,也顯示出一定的野外生存能力。斥候觀察到,他們在附近狩獵,採集野菜,但未驚擾百姓。
閻羅帶回了一個相對確切的訊息:過拷問(或曰“詢問”)兩名捕獲的、落單的蠻族遊騎(並未殺害),結合其他渠道的零散資訊,大致拼湊出事廓——約一月前,黑水部部發生叛,老族長暴斃,族長(即公主納蘭琪的兄長)在與其叔父爭奪繼承權的鬥爭中失利被殺。其叔父聯合了附近一個與黑水部有仇的部落以及一兇悍的馬賊,對忠於老族長和族長的一系進行了清洗。納蘭琪在部分忠誠部將的保護下,帶著願意跟隨的族人和傷兵,殺出重圍,一路向東逃亡。其叔父和新盟友仍在追擊清剿,他們走投無路,聽聞北嵐新主蕭辰剿滅黑虎山、整頓地方的事蹟,遂冒險前來,希能得到庇護,暫避鋒芒。
訊息基本可靠,兩名俘虜的口供能對上,且其傷痕、疲憊狀態、對追兵的恐懼,不似作偽。至於是否有其他圖謀,尚不確定。
“王爺,那公主納蘭琪,今日午後,只帶了西名親衛,離大隊,向城西方向行了約五里,在一高坡上,眺北嵐城良久,方才返回。”閻羅補充了一個細節,“其人手矯健,雖為子,騎箭似都不弱,眼神……很亮,不像喪家之犬,倒像……孤狼。”
孤狼嗎?蕭辰走到廊下,向西邊天際。殘如,將遠山和荒原染一片暗紅。一個部落逃亡的公主,帶著殘兵敗將,在的黃昏中眺這座可能為庇護所,也可能為葬之地的邊城。那眼神,該是怎樣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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