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蘭蘭是被疼醒的。
那疼痛從後腦勺傳來，悶悶的，像有人在腦子裡塞了一團浸了水的舊棉絮。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像了石塊；想抬手，手臂竟得抬不起來。唯一清晰的，是鼻腔裡縈繞的一氣息——不是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出租屋裡的薰草香氛，而是一種陌生的、帶著陳舊木料和藥渣味道的氣息。
不對勁。
這是昏迷前最後的意識。
那場意外來得突然。記得自己剛從圖書館出來，懷裡抱著《東京夢華錄》的校注本，腦子裡還在想著下週的宋史研討會。然後是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一大力將推出去，再然後……
再然後就是現在。
葛蘭蘭努力睜開眼。視野從模糊到清晰，最先映眼簾的是一頂青灰的床帳。那帳子布料糙，邊角磨得起了邊，掛著兩個褪的銅鉤。側過頭，看見一張黑漆的架子床，床邊立著一個半舊的櫃，櫃門上雕著模糊的花鳥紋樣。窗子是木格欞的，糊著白紙，進來的帶著清晨特有的灰藍。
這不是醫院。
也不是的出租屋。
葛蘭蘭的心猛地收。撐著子想坐起來，才發現自己渾痠得厲害，額上還覆著一塊涼的帕子。帕子掉下來，落在枕邊，帶著一濃重的藥味。
“姑娘醒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從床邊傳來。葛蘭蘭轉頭，看見一個穿著青布裳的小姑娘正站在床前。那姑娘約莫十二三歲，梳著雙丫髻，圓臉上滿是驚喜之。幾步跑到床邊，聲音裡帶著哭腔：“姑娘可算醒了！都燒了兩日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葛蘭蘭看著——看著那明顯不屬於現代社會的裳，看著那雙髻上繫著的紅頭繩，看著說“奴婢”時的自然神。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腦海。
不，不可能。
張了張，想說話，嚨卻幹得像砂紙。小丫鬟立刻會意，轉從桌上捧了杯溫水來，小心翼翼地扶著喝下。溫水，葛蘭蘭才覺得清醒了些。藉著丫鬟的手坐起來，靠在大迎枕上，目一寸一寸掃過這間屋子。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除了一床一櫃一桌一椅，便只有一個掉了漆的妝奩。桌上放著一隻瓷藥碗，碗底還殘留著褐的藥渣。牆角立著一隻半舊的箱籠，箱蓋上落著薄薄的灰。窗外的鳥鳴聲清脆，約能看見院中一棵老槐樹的影子。
這不是的世界。
知道的。是學歷史的，研究的就是宋史。那些文獻裡的描述、古畫裡的細節，此刻正一點一點與眼前的一切重合。那木格窗的樣式，是宋明時期常見的“柳條式”；那櫃上模糊的花紋，是纏枝蓮的變；就連這丫鬟上青布的染，也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灰調。
“姑娘？”小丫鬟見發呆，有些慌張，“姑娘可是還有哪裡不舒服？奴婢再去請大夫——”
“不用。”葛蘭蘭開口，聲音沙啞卻穩住了，“我沒事。”
說著，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小，皮細，指節卻有薄薄的繭——是握筆的繭，也是做針線的繭。這不是做了二十多年研究生的手，這是一雙十五六歲的手。
葛蘭蘭閉上眼。
腦海中開始湧一些不屬於的記憶。那些記憶碎片似的、斷續的，卻足夠讓拼湊出一個大概——
這裡是“大晟朝”。一個從未在任何史書上讀到過的朝代。年號是“承平”，皇帝姓蕭，如今在位的是第三代天子。而這的主人，姓葛，小字蘭蘭，是禮部侍郎葛懷遠的庶。生母早逝，嫡母王氏刻薄，嫡姐葛若蘭刁難——標準的深宅庶人設。
十五歲。庶出。無母。嫡母不慈。
葛蘭蘭在心中默默整理著這些資訊，角竟浮起一苦笑。是研究歷史的，見過太多庶的命運。在《東京夢華錄》裡，在《宋人軼事》裡，在那些泛黃的墓誌銘拓片上，讀過們的故事——或嫁作商人婦，或宮為婢妾，或在深宅大院裡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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