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五姓七被連拔起的訊息，裹著腥氣渡江南下時，煙雨裡的吳地驟然失了。
畫舫依舊，笙歌未歇，但烏巷深的幾間室裡，空氣凝了冰。金陵王氏的家主王弘攥著那份從北方輾轉送來的報，指尖的鬥怎麼也止不住。紙上的字句模糊，卻字字濺——
“范盧氏……完了。”
他對面坐著顧愷之，陸氏、張氏等數家江南冠族的代表也在。人人面青白，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打過脊樑。
“博陵崔氏殘了，趙郡李氏元氣大傷……滎鄭氏、太原王氏……”王弘的聲音幹得象裂開的舊竹簡，“那可是五姓七，天下士林之宗啊。”
顧愷之猛地一拍案几，茶盞跳起：“楊恪這瘋子！如此屠戮高門，不怕青史筆如鐵，萬世唾罵麼！”
“青史？”陸氏那位中年文士苦笑，“顧公，他若在乎罵名，就不會有徐達那五十萬大軍踏平關東。他眼裡只有他的規矩，擋路的，無論是誰，都是該砸碎的石頭。”
室死寂。窗外約飄來一曲評彈，糯婉轉，此刻聽來卻象輓歌。
張氏家主結滾，聲音發虛：“可江南……終究有長江天險，水網佈，民風也不比北地彪悍。朝廷若要兵……”
“兵？”王弘慘笑，“張公以為楊恪會在乎天險？吐蕃的天塹、倭國的汪洋，攔得住他麼？徐達大軍就在江北休整，那些天雷火、鐵甲戰船，我們幾家湊起來的莊客家丁，能擋幾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就算不武，只消將對付關東那套搬到江南——清田畝、核戶籍、考吏、限族產……哪一條不是斬我們的？朝廷派的帶著兵，握著‘先斬後奏’的令牌，我們那些盤錯節的關係、奉違的手段，在刀面前，有用麼？”
最後這句像把鈍刀子，割開了所有人最後的僥倖。
有人聲問：“難道……就坐等刀落脖子上？”
“認慫。”王弘吐出兩個字，苦至極，“立刻，向龍城表最大的恭順。”
“認慫？”一位年輕些的族老漲紅臉，“我王氏自冠南渡，累世簪纓，豈能……”
“簪纓？”王弘猛地打斷，眼中盡是與悲涼，“范盧氏的簪纓不夠華貴？博陵崔氏的冠冕不夠巍峨？在楊恪眼裡都一樣！現在不是講祖宗榮的時候，是保脈、續香火的時候！再尤豫，等徐達過江，或等‘巡新政使’帶兵叩門，就全晚了！”
顧愷之閉目良久，眼角皺紋深如刀刻，再睜眼時，頹然道：“王公所言雖痛，卻是實話。蛋不得石頭……楊恪大勢已，其志在徹底掌控天下，非與士族共治。我等，別無選擇。”
陸氏代表沉重頷首：“唯有主。在朝廷的刀落下前，自己把脖子洗淨，該的出去，或能爭個稍好些的結局。至……不能步五姓後塵。”
絕中的共識，往往最快達。
數日後，江南各州府上演了讓百姓吏瞠目的一幕幕：
一向連刺史也難請的某家家主，親自抱著半人高的田產帳冊，躬候在州衙偏廳，對新任的年輕“接管使”諂陪笑，口稱“願全力配合新政，乞朝廷指導清查”。
某家秘不示人的百年藏書樓，忽然大開，一車車珍本古籍送往州學，其名曰“嘉惠士林”。
把控碼頭、市舶關鍵職位的家族子弟，“主請辭”，並舉薦朝廷新派員接任。
更有家族開始“自願”拆分族產，將大片良田、旺鋪“捐”給朝廷，用以“補繳歷年賦稅”或“興辦義學”。
那些曾在地方上跺腳地的豪族，忽然變得比誰都遵紀守法。朝廷政令哪怕再細微，也執行得一不苟，甚至到了苛求的地步。地方稍有難，他們便“熱心相助”，絕無推諉。
同時，雪片般的奏表從江南飛向龍城。字字恭順，句句悔過，滿紙是對“天威”的敬畏、對“新政”的“擁戴”、對自“過往疏失”的痛悔，以及“願肝腦塗地，永為忠誠”的誓言。
他們不再提條件，不再求特權。只求“陛下開恩”，“準其改過”，“保全宗祀”。
江南士族用他們最擅長的審時度勢、靈活變通，以及關鍵時刻毫不拖泥帶水的“認慫”，試圖在席捲天下的風暴裡，抓住最後一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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