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地下行駛了大約三分鐘，然後開始爬坡。線逐漸變亮，最終駛一個封閉式車庫。車停穩後，菲利普斯率先落車，為阿斯奎斯拉開車門。
“請隨我來，首相先生。總統正在等侯。”
他們穿過一條鋪著深紅地毯的走廊，兩側牆上掛著歷任總統的肖象油畫。空氣裡有淡淡的油漆味和地板蠟的氣味，混合一種屬於權力核心的特殊氣息。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雙開橡木門前，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特勤局特工，耳中掛著電線。
門開了。
橢圓辦公室比阿斯奎斯想象的要小一些。午後的從南側的落地窗斜進來，在深藍地毯上投下明亮的斑。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伍德羅·威爾遜總統站了起來。
“首相先生，”威爾遜繞過桌子走來，出右手，“歡迎來到華盛頓。”
阿斯奎斯握住那隻手。威爾遜的手乾燥、有力，握手的時間恰到好——足夠禮貌，但不過分熱。這位麗卡第二十八任總統看起來比照片上更清瘦，臉頰凹陷，戴著圓框眼鏡，頭髮已經花白。他穿著深灰三件套西裝，背心釦子一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散發著學者般的嚴謹氣息。
“謝您出時間會見，總統先生。”阿斯奎斯用標準的英式英語回應，“在如此困難的時刻，這份善意尤為珍貴。”
“請坐。”威爾遜示意辦公室一角的會客區，那裡擺放著一組棕皮質沙發和兩把扶手椅。沙發前的咖啡桌上已經擺好了銀質茶和瓷杯。
兩人落座。貝爾福坐在阿斯奎斯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漢基和菲利普斯則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一個穿白制服的黑人侍者無聲地走進來，開始倒茶。房間裡只剩下瓷撞的輕微聲響。
茶倒好後，侍者退出，門輕輕關上。橢圓辦公室裡只剩下五個人。
威爾遜端起茶杯，但沒有喝。他的目過鏡片打量著阿斯奎斯，那是一種冷靜的、分析的注視，像教授在審視一篇論文。
“首先，”威爾遜開口，“請允許我表達對貴國在這場可怕戰爭中付出的犧牲的敬意。麗卡人民與英國人民一樣，珍視自由、民主與和平。”
標準的開場白。阿斯奎斯心想。禮貌、正確，但空。
“謝您的理解，總統先生。”阿斯奎斯向前傾，“正因如此，我才會在此刻來到這裡。這場戰爭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不僅對英國，對整個文明世界都是如此。”
威爾遜的眉微微抬起：“臨界點？”
阿斯奎斯看向貝爾福。海軍大臣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黑皮質文件夾，開啟，將第一份文件放在咖啡桌上。那是一張彩圖表，用紅藍兩線條標註著兩條曲線。
“請允許我向您展示一些資料，總統先生。”貝爾福的聲音平靜而專業，“紅線代表德國及其盟友控制的歐洲領土面積佔全歐比例。藍線代表協約國陣營。如您所見，從1914年8月到1915年底，兩條線基本持平。但從1916年初開始——也就是凡爾登戰役和索姆河戰役期間——紅線開始穩步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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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遜戴上眼鏡，俯仔細檢視圖表。他的表沒有變化，但阿斯奎斯注意到，總統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了些。
“目前，德國及其盟友控制了歐洲大陸約百分之四十二的領土和人口。”貝爾福繼續，“更重要的是，他們控制了歐洲百分之五十五的煤炭產量，百分之六十的鋼鐵產能，以及——”他停頓了一下，“百分之七十的化工產業。”
“化工產業？”威爾遜抬起頭。
“炸藥、毒氣、化、染料……現代戰爭和現代經濟的命脈。”貝爾福的聲音依然平穩，“德國人擁有拜耳、斯夫、赫斯特這些巨頭。而我們，失去了比利時和法國北部的工業區後，化工產能只有德國的三分之一。”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窗外的移了一寸，斑爬上了威爾遜的皮鞋。
“這些資料很……令人印象深刻。”威爾遜最終說，摘下眼鏡，用絨布拭鏡片，“但恕我直言，貝爾福爵士，這些是軍事和工業資料。而麗卡，如您所知，是一箇中立國。我國政府和民眾的立場是，不介歐洲的領土爭端。”
來了。阿斯奎斯心想。第一個障礙。
“我們完全尊重麗卡的立場，總統先生。”首相向前傾，語氣誠懇，“但今天我想談的，不是領土，不是軍事平衡，甚至不是政治理念。我想談的，是一些更基礎、更實在的東西。”
他看向漢基。秘書立刻遞上第二個文件夾。這次的文件更厚，裝訂著數十頁麻麻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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