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斷斷續續下了小半個月，終於放晴了。
張站在院子裡，看著遠那些山。白茫茫的，從山腳到山頂，全白了。太照在上面，晃得人睜不開眼。地裡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邦邦的，踩上去嘎吱響。
家裡那些菜乾。藥材，還剩最後一點。菜乾還有兩口袋，山藥還有幾十斤，黃已經不多了。張盤算著，趁天好，再下一趟山。把這些賣了，換點錢，買點東西。冬天還長，幾個小的棉襖棉還得加厚，糧食也得再備點。
老二杏兒正在屋裡給那幾個小的棉襖，一針一針的，得很慢。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在旁邊幫忙，穿針引線，遞布頭。老七小草坐在旁邊看著，手裡也拿著一針，在一塊布上來去，學東西。
張走進去，在炕沿上坐下來。
“明天去鎮上。”他說，“把剩下的菜乾藥材賣了。”
老二杏兒抬起頭，看了看他。“老大，我跟你去。”
張搖搖頭。“你在家看著小的。我帶老三老四去就行。”
老二杏兒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
第二天一早，張帶著老三石頭。老四張石，揹著東西往山下走。雪還沒化完，路，走得慢。走到周大牛家，太已經偏西了。周大嫂正坐在院子裡曬太，看見他們，招呼他們進去歇腳。
張坐下，喝了口水。周大嫂看著他們那些筐，問：“又去鎮上？”張點點頭。周大嫂嘆了口氣，忽然低聲音說：“你們聽說了沒？前頭村裡出事了。”
張看著。周大嫂說：“一家人，窮得叮噹響，一家七八口人，就一條子。誰出門誰穿，在家的就著。前幾天，當家的要出門，子找不著了，問媳婦，媳婦說不知道。吵著吵著就打起來了，男的把的打死了，下著，可慘了。”
張愣住了。
周大嫂搖搖頭，又說：“你說這日子，咋過這樣？一條子，一條破子，就要了一條人命。”
張沒說話。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一句話：貧窮到一定程度，人就變了。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為了一口吃的，為了一件穿的，兄弟反目，夫妻仇，你死我活。他低頭看著自己上那件棉襖。半新不舊的，可暖和，沒補丁。他腳上那雙鞋，也是好的，沒破。他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想過“窮”這個字了。
他們有糧食，有裳，有錢，有房子。想吃吃，想吃糖吃糖。可山下那些人呢？一條子全家換著穿，為了一條子打死人。
他心裡忽然堵得慌。
走出周大牛家，一路上他都沒說話。老三石頭和老四張石跟在後頭，也不說話。三個人就那麼默默地走，走到鎮上，天都快黑了。
張先去雜貨鋪，把那些菜乾藥材賣了。菜乾兩口袋，賣了二十多塊。山藥幾十斤，賣了七八十塊。黃不多了，只賣了百來塊。一共兩百出頭。老頭把錢數給他，他揣進懷裡，沒急著走。
“掌櫃的，你認不認識賣槍的？”
老頭愣了一下。“槍？你要買槍？”
張點點頭。老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小子，是不是上回的事嚇著了？”張沒說話。老頭想了想，說：“鎮上有個打獵的，姓趙，手裡有把土銃。你想買，我幫你問問。”
張說：“好。”
老頭讓他等著，自己出去了。過了小半個時辰，老頭回來了，後面跟著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黑黑壯壯的，穿著一件皮襖，手裡提著一把長長的東西。
土銃。
張沒見過真槍，可一眼就認出那是槍。長長的槍管，木頭的槍托，磨得發亮。那人把土銃放在櫃檯上，看著張。“小兄弟，你要買？”
張點點頭。那人拿起土銃，給他看。“老件，我爺爺傳下來的。能打響，就是裝藥慢點。你拿去防個，打打野，夠用了。”
張接過來，沉甸甸的。他了槍管，冰涼冰涼的。他問：“多錢？”那人想了想，說：“你給三十塊吧。”張從懷裡掏出三十塊錢，遞給他。那人接過錢，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東西，遞給他。“這是火藥，還有鐵砂。省著用，能打幾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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