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後，天一直著。太偶爾一下臉，很快又回雲層裡去。風不大，可冷，是那種往骨頭裡鑽的冷。張坐在臺階上，看著那些禿禿的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經好久沒去學校看那幾個大的了。
老二杏兒他們走了快兩個月了。每個週五回來，週日下午走，來來去去的，他習慣了。可他想去看看，看看他們讀書的地方，看看那個村小長什麼樣。
他把這個想法跟老二杏兒說了。老二杏兒正在棉襖，抬起頭看著他。“老大，你要去學校？”張點點頭。“去看看。順便給老八他們帶點吃的。”老二杏兒想了想，說：“路不好走，你認得路不？”張說：“往東翻兩座山，到了。”
老二杏兒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
第二天一早，張就起來了。天還沒亮，院子裡灰濛濛的。他先把豬和餵了，又去庫房拿了一兜紅薯幹。紅薯幹是秋天曬的，黃黃的，的，上面沾了一層白霜，甜的。他裝了一小布袋，又裝了幾個柿子餅，幾塊糖。
老九三蛋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著眼睛站在他後。“老大，你去哪兒？”張說：“去學校。”老九三蛋眼睛一亮。“我也去！”張看了看他。五歲的娃，走山路行不行？他想了想，還是點了頭。“行。走不了我揹你。”
老九三蛋高興了，跑回去穿上棉襖，又跑出來。棉襖是老二杏兒新做的，藍的，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他把袖子捲起來，出兩隻小手。
張把那一兜吃的裝進揹簍裡，又帶了一把鐮刀開路用。他蹲下來，把揹簍背好，對老九三蛋說：“走。”
老二杏兒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老大，路上小心。”張點點頭，帶著老九三蛋往山路口走。踏雪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看張，又看看老二杏兒，不知道該跟誰走。張回頭說：“回去看家。”踏雪搖了搖尾，跑回老二杏兒邊。
山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路面邦邦的，坑坑窪窪的，踩上去嘎吱響。老九三蛋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走幾步就歇。張沒催他，走一段等一會兒，走一段等一會兒。
翻過第一座山，太才出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老九三蛋眯著眼睛，指著前面喊：“老大，你看！”張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遠有一片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炊煙升起來，嫋嫋的，飄向灰濛濛的天空。
張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們還在雪地裡掙扎。現在，他帶著老九三蛋去看那幾個上學的孩子。日子過得真快。
翻過第二座山，遠遠地看見一片房子。不是村子，是幾間矮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房頂是稻草的，黃黃的，有的地方塌了，出黑黑的房梁。圍牆也是土的，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裂了，用樹枝堵著。沒有院子，就是幾間房子，一排，坐北朝南。房子前面是一片空地，沒有鋪石板，也沒有鋪磚，就是泥地。雪化了，泥地溼漉漉的，踩上去一腳泥。
張站在遠，看著那幾間房子。
這就是村小。
他想起老鄭說的——“學校不遠，翻兩座山就到了。”翻兩座山，不遠。可那幾個大的，每週都要翻兩座山來回。早上天不亮就出發，下午天快黑了才到家。走了快兩個月了，從來沒聽他喊過一聲累。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老九三蛋拉著他的手。“老大，到了嗎？”張點點頭。“到了。”老九三蛋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老大，二哥他們在哪兒？”
張指了指那幾間房子。“在裡頭。”
那幾間房子，最東邊那間，煙囪冒著煙，大概是廚房。中間那兩間，窗戶大一點，大概是教室。最西邊那間，窗戶小，關著門，大概是老師的住。
他慢慢走過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牆是土坯的，沒抹泥，一塊一塊在外面。有的地方裂了，能進一手指頭。窗戶是木頭的，窗欞上糊著窗戶紙，有的破了，用布補著。房頂是稻草的，黃黃的，有的地方長了青苔，有的地方塌了，出黑黑的房梁。房簷下掛著幾串紅辣椒，幾辮子大蒜，還有一件舊裳，晾在那兒忘了收。
他站在教室外面，沒進去。
窗戶紙破了一個小，他往裡看。
教室裡很暗，土牆沒刷白，黑黢黢的。地上是泥地，坑坑窪窪的，有幾個凳子陷在坑裡，歪著。課桌是木板搭的，長條的，一條能坐三四個人。凳子也是長條的，沒有靠背。黑板上寫滿了字，筆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了沒乾淨，白花花的一片。
十幾個孩子，大的小的，在那幾條長凳上。有的穿著棉襖，有的穿著單，有的棉襖上補丁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的。腳上的鞋也是五花八門，有的穿棉鞋，有的穿單鞋，有的著腳，踩在泥地上，腳趾頭凍得通紅。
那幾個大的，坐在中間那一排。
老二杏兒坐在最邊上，低著頭寫字。穿著一件藏青的棉襖，是張在鎮上買的，有點大，可乾淨，沒有補丁。頭髮紮一條辮子，垂在背後，辮梢繫著一紅頭繩。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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