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那幾個大的回來了。
老八張旺第一個衝進院子,把行李往臺階上一扔,就跑去抱踏雪。踏雪被他摟著脖子,了他一臉口水。老八張旺一邊躲一邊笑:“踏雪,別,別!”
老二杏兒走在後面,揹著行李,手裡還提著一個布包。張走過去,接過手裡的布包,掂了掂,沉。
“這是什麼?”他問。老二杏兒說:“換下來的被單,拿回來洗。”張點點頭,把布包放在臺階上。
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幫著把行李搬進屋,老七小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跑過來給張看。“老大,你看,我得了優!”張接過本子,翻開,裡面是一頁字,歪歪扭扭的,可他看懂了——小草。他點點頭:“好。”
老八張旺跑過來,也掏出本子。“老大,你看我的!我也是優!”張看了看,又點點頭:“好。”老八張旺高興了,又跑去抱踏雪。
那天晚上,老二杏兒做了一大鍋白菜燉條,放了幾塊臘。幾個大的圍著桌子,吃得滿頭大汗。老八張旺一邊吃一邊講學校的事,講著講著,忽然說:“老大,這幾天晚上好冷,被子有點薄。”
張愣了一下。“薄了?”老八張旺點點頭。“嗯,半夜凍醒了,又睡著了,又凍醒了。”
張看了看老二杏兒。老二杏兒說:“我也覺得有點薄。冬天的被子,是該厚點。”張沒說話,心裡卻在想。那幾個大的去學校的時候,帶的是薄被子。那時候天還不冷,夠用了。可現在天冷了,雪都下了,薄被子怎麼夠?他想起自己去學校那天,站在窗外往裡看,那些窗戶紙破了,風鑽進去,教室裡都冷,何況宿舍。
“明天再帶一床被子去。”他說。
老二杏兒愣了一下。“再帶一床?拿得嗎?”張說:“我送你們。”
幾個大的都看著他。老八張旺眼睛亮了。“老大,你送我們?”張點點頭。“嗯。一人再帶一床被子,我背。”
第二天一早,張就起來了。他把庫房裡的被子翻出來,挑了幾床厚的。一床,兩床,三床……一共七床,摞起來像座小山。老八張旺跑過來,了那些被子。“老大,這麼多,你背得嗎?”張說:“背得。”
他把被子一床一床疊好,用繩子捆,綁在背架上。背架是昨晚做的,幾木釘在一起,能卡住被子,不往下。捆好了,他蹲下來,把背架背起來,試了試。沉,可還行。
老八張旺在旁邊看著,有點擔心。“老大,你行不行?”張沒理他,站起來,走了兩步。背架晃了晃,他穩住,又走了兩步。
老二杏兒走過來,看了看那些被子。“老大,要不分兩次送?”張搖搖頭。“一次送完,省事。”
幾個大的揹著行李,張揹著被子,往山下走。老八張旺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好幾眼。張走得很慢,背上的被子太重,得他腰都彎了。走一段歇一會兒,走一段歇一會兒。老三石頭要幫他背,他搖搖頭,不讓。
走到學校,太己經偏西了。
那幾間矮矮的土坯房,還是老樣子。房頂上的稻草黃黃的,有的地方塌了,出黑黑的房梁。圍牆還是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裂了,用樹枝堵著。院子裡還是泥地,溼漉漉的,踩上去一腳泥。
李老師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們,愣了一下。張衝他點點頭,沒說話。
老二杏兒領著他往宿舍走。宿舍在最西邊那間,窗戶小,關著門。推開門,裡面黑黢黢的,一黴味撲面而來。張站了一會兒,眼睛才適應。靠牆一溜大通鋪,鋪著稻草,稻草上鋪著褥子,褥子上疊著被子。有的被子厚,有的被子薄,有的補丁摞補丁。
老二杏兒指著靠窗的位置說:“老大,我睡這兒。”張走過去,把被子放下。他了老二杏兒原來的被子,薄,確實薄。他把新帶來的被子鋪上,又把原來的被子疊好,當枕頭。
老二杏兒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張又去看了老三石頭、老西張石、老五二丫、老六張娣、老七小草的宿舍。男的一間,的一間,都是大通鋪,都黑黢黢的,都有黴味。他把被子一床一床鋪好,又把原來的被子疊好,當枕頭。
老八張旺跟在他後面,一間一間看。看完最後一間,忽然問:“老大,你累不累?”張搖搖頭。“不累。”
最後一個宿舍,是老二杏兒們那間。張走進去,正準備走,忽然看見一張床不對勁。靠牆那張床,鋪著稻草,可褥子呢?沒有褥子。被子呢?也沒有被子。只有一床薄薄的床單,蓋在稻草上。床單舊了,破了幾個,出裡面黃黃的稻草。
張愣住了。
他走過去,了那張床。稻草,邦邦的,扎手。床單薄得像紙,一捅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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