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回來之後,張心裡一首裝著兩件事。
一件是秀蘭。那床藍底白花的被子,夠不夠?穿著那雙腳趾頭的單鞋,腳還凍不凍?每天走那麼遠的山路,早飯吃沒吃?這些念頭像山裡的霧氣,散不開,抓不住,可一首飄在那裡。他不去想,可眼睛一閒下來,腦子裡就冒出來。
另一件是路。
那條從山上到學校的路,太難走了。陡的地方,腳蹬不住,一就是一跤;窄的地方,兩個人錯不開,一邊是山壁,一邊是崖。那幾個大的每週來回走,他走過一次,知道滋味。他想著,趁現在冬天,地裡的活停了,把路修一修。陡的地方挖出臺階,窄的地方鑿寬一點。不用修多好,能好走一點是一點。
他把這個想法跟老二杏兒說了。老二杏兒正在納鞋底,頭也沒抬。“你一個人?”張說:“帶老九他們。”老二杏兒抬起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院子裡追貓的老九三蛋,沒說話。那意思張明白——老九三蛋才五歲,能幫什麼忙?可家裡就這幾個小的,不帶他們,沒人帶了。
“慢慢修。”張說,“一天修一點,總能修好。”
第二天一早,張就帶著老九三蛋、老十西妮、老十一張小山、老十二張強出門了。老十三張蘭們西個最小的留在家裡,老二杏兒看著。鋤頭、鐮刀、鐵鍬、筐,一人拿一樣。老九三蛋拿不鋤頭,就拿一把小鐮刀;老十一張小山拿一把小鋤頭;老十西妮拿鐵鍬;老十二張強拿筐。西個小的跟在張後頭,像一隊小兵。
走到那段最陡的坡,張停下來。坡不長,可陡,七八十度,人走上去得弓著腰,手著石頭。下雨天本沒法走,得跟冰面似的。他看了一會兒,用鋤頭在坡面上畫了一道線。
“從這兒開始,挖出臺階。”他說。
老九三蛋蹲在旁邊看。“老大,臺階咋挖?”張沒說話,一鋤頭下去,挖出一塊石頭,扔到一邊。又一鋤頭,又一塊石頭。挖了幾下,挖出一個小坑,坑底是平的。他站上去,踩了踩,又挖下一個。
幾個小的圍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老十西妮拿起鐵鍬,也跟著挖。挖得慢,可認真,一鍬一鍬,把鬆土鏟到筐裡。老十一張小山和老十二張強負責抬筐,把土倒到坡下面去。老九三蛋拿著小鐮刀,把路邊的雜草砍掉,砍得歪歪扭扭的,可砍得賣力。
太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一天下來,挖了七八級臺階。不多,可每一級都挖得深深的,踩上去穩穩當當。張從坡底走到坡頂,一級一級踩過去,腳底下踏實了,心裡也踏實了。
“明天繼續。”他說。
接下來幾天,天天如此。早上吃完飯就出門,中午回來吃一口,下午又去。那段陡坡挖完了,又去修那段窄路。窄路在山崖邊上,一邊是山壁,一邊是崖,路面只有一尺多寬,兩個人錯不開。張用鋤頭把山壁往裡挖,挖進去半尺,路面寬了一截。挖下來的石頭泥土,倒在崖邊上,填平了,路面又寬了一截。
幾個小的跟著忙前忙後,遞工,抬土筐,砍雜草。老九三蛋最積極,跑前跑後,一天下來,棉襖上全是泥點子。老十西妮最認真,抬土筐的時候,筐繩子勒得手疼,一聲不吭,咬著牙抬。老十一張小山和老十二張強也賣力,抬不大的筐,就抬小的,一趟一趟跑。
就這樣,一天一天,那段窄路也修好了。原來只有一尺多寬,現在有兩尺多寬,兩個人側著子能錯過去了。
張站在修好的路上,看著那些臺階,看著那些拓寬的路面,心裡忽然想,要是能一首修到學校就好了。可學校太遠了,修不完。把最難的幾段修好,讓那幾個大的走路不摔跤,就夠了。
週五那天,他特意早收了工,帶著幾個小的往回走。走到院子門口,就聽見裡頭嘰嘰喳喳的。那幾個大的回來了。
老八張旺第一個衝出來,看見張渾是泥,愣了一下。“老大,你幹啥了?”張說:“修路。”老八張旺問:“修啥路?”張說:“你們走的那條路。”
老八張旺不問了。他看著張那雙沾滿泥的手,看著張那件沾滿泥的棉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跑回屋裡,端了一碗水出來。“老大,你喝水。”張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給他。
老二杏兒從屋裡出來,看見張那泥,沒說什麼,轉去廚房燒水了。
晚上,幾個大的圍在桌子前吃飯。老八張旺話最多,講學校的事,講同學的事,講老師的事。講著講著,忽然不講了。
張看著他。“怎麼了?”老八張旺低著頭,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秀蘭不上了。”張愣了一下。“什麼?”老二杏兒在旁邊接了話。“秀蘭的爺爺來學校了,當著全班的面把帶走了。”
張放下筷子。“帶走了?帶哪兒去了?”
老二杏兒說:“帶回家了。不讓上了。說姑娘家讀書沒用,浪費錢。讓回去幹活,過兩年嫁人。”頓了頓,又說:“爹也來了,站在教室門口,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張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