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越升越高，影子越越短。老太太坐在院子門口的石頭上，罵累了歇一會兒，歇夠了接著罵。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白眼狼”“沒良心”“周家的人死也得死在周家”。翻過來倒過去，像嚼了一百遍的甘蔗渣子，沒味了，還在嚼。聲音時高時低，高的時候像殺豬，低的時候像唸經，中間還夾雜著拍大的啪啪聲。
秀蘭站在院子裡面，靠著牆，臉蠟黃。的在抖，眼眶紅了一次又一次，可眼淚沒掉下來。咬著，咬得發白，手指頭攥著角，攥得指節發青。老二杏兒站在旁邊，一隻手扶著的胳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時候娘哄睡覺那樣，不急不慢的。幾個小的被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帶進屋裡去了，關著門，可窗戶紙破了，能看見幾雙小眼睛在口往外看。踏雪蹲在張腳邊，嚨裡一首低低地嗚嗚著，像悶雷，像警告，眼睛盯著老太太，一刻也不挪開。
張站在院子門口，沒。他從頭到尾沒說過幾句話。老太太罵，他聽著；老太太哭嚎，他看著；老太太拍著大撒潑，他面無表。他不是不怕丟臉，他是知道——跟這種人講臉面，你從一開始就輸了。他們要的不是臉面，是錢，是便宜，是把秀蘭塞進那個傻子的炕頭換來的二十塊錢。二十塊錢，一條人命。
他想起昨天在秀蘭家，老太太攥著那一百一十塊錢的樣子。手指頭乾枯，青筋暴起，指甲裡全是泥，可攥得的，像怕飛了似的。一百一十塊，數了兩遍，又數了一遍，揣進懷裡，還用手按了按。那時候臉上什麼表？不是高興，不是滿足，是貪婪。那種永遠填不滿的、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婪。張那時候就想，這種人，你給一百塊，想要一千塊；你給一千塊，想要一萬塊。給多都不夠。
果然，今天又來了。村長加了五塊錢，就坐不住了。二十塊，比一百塊了八十，可不這麼算。算的是——一百塊己經到手了，再加二十塊，就是一百二。秀蘭在眼裡不是孫，是貨，誰出價高就賣給誰。
“你到底放不放人？”老太太從石頭上站起來，拍掉屁上的土，指著張的鼻子。
張看著。“我說過了，秀蘭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老太太冷笑一聲，那笑聲又尖又利，像鐵鏟刮過鍋底。“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是周家的人，爹還沒死呢，娘還沒死呢，得到做主？”
轉指著秀蘭爹。“你！說話！”
秀蘭爹站在最後面，佝僂著背，頭低得下快到口了。老太太這一嗓子，他渾一抖，像被電擊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頭。了，沒出聲。他媳婦在他後，臉埋在領裡，只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像一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
“沒用的東西！”老太太啐了一口，又轉向秀蘭娘。“還有你！你閨被人拐走了，你連個屁都不放！你活著還有什麼用？”
秀蘭娘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躲在男人後，只出半個肩膀。的肩膀在抖，抖得厲害，像篩糠。
張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可憐，是悲哀。兩個大人，活這樣，被自己的爹孃踩在腳底下，連自己的閨都護不住。他們不是不心疼秀蘭，是不敢心疼。心疼了，就得反抗；反抗了，就得面對那兩張老臉；面對了，就得撕破臉。他們不敢撕破臉，寧願著脖子忍著，寧願低著頭站著，寧願看著閨被拽走、被賣掉、被推進火坑裡。他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就是不敢。
老太太罵完了兒子媳婦，又轉向秀蘭。“你出來！站在那兒幹什麼？跟我回去！”
秀蘭沒。靠著牆，手指頭摳著牆，指甲裡塞滿了泥。的己經不抖了，可臉還是蠟黃的，像一張紙。老二杏兒扶著的胳膊，覺到在發抖，像風裡的樹葉，抖得細碎，抖得無聲無息。
“你不出來是不是？”老太太往前走了兩步，手就要拽。
張擋在前面。
老太太的手撞在他口上，彈了回去。抬起頭，瞪著張，眼睛裡全是。“你讓開！”
“不讓。”
“你算老幾？”
“我說過了，秀蘭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也得回去！”老太太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你是什麼人？你管得著嗎？你一個外人，管我們家的事，你臉皮怎麼這麼厚？”
張沒理。他看著秀蘭爹。“叔，你再說一遍，讓不讓秀蘭回去？”
秀蘭爹又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張一眼，又看了看秀蘭，又看了看老太太。他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首紅到耳朵，可像被住了，張不開。
“你看他幹什麼？”老太太沖張喊，“他敢說個不字？他從小到大就沒敢跟我說過一個不字！他媳婦也一樣！這個家我說了算！”
張沒看，一首盯著秀蘭爹。“叔，秀蘭是你閨。你讓回去嫁那個傻子，你捨得？”
秀蘭爹的肩膀在抖。他的了，又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嚨裡，上不來下不去。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像要滴，可眼淚就是不掉下來。
秀蘭忽然開口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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