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厲的號角聲如同鬼爪，撕扯著牢營死寂的夜空。倭寇來襲的警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剛剛因林烽反抗而掀起的短暫波瀾，只剩下深骨髓的恐懼在泥濘中蔓延。囚犯們如同驚的蟻群，在昏暗的油燈影下瘋狂蠕，哭喊、咒罵、推搡踩踏，將絕的氣息攪得更加渾濁。
林烽蜷在角落那個散發著黴味的草棚裡，冰冷的泥水浸了他單薄的衫，刺骨的寒意混同著右肩胛撕裂般的劇痛，不斷衝擊著他搖搖墜的意識。他死死咬著牙，口腔裡瀰漫著鐵鏽般的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活下去的念頭，像黑暗中唯一閃爍的微，支撐著他。
混持續了約莫一刻鐘，那催命的號角聲才漸漸平息。遠丘陵方向的火和約的喊殺聲也消失了，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噩夢的餘音。牢營重新陷一種死寂，但這死寂中，恐懼並未消散，只是更深地沉澱下去，在每個人的心頭。
“媽的，又是虛驚一場！”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不遠啐了一口，“這幫天殺的倭寇，就喜歡半夜裡嚇唬人！”
“嚇唬？上次西邊那個莊子，不就是半夜被進去的？連條狗都沒剩下……”另一個聲音帶著抖反駁。
林烽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的痛苦和迫在眉睫的生存需求上。水。他需要水。嚨幹得如同砂紙，每一次吞嚥都帶來灼痛。他艱難地轉脖頸，目掃過那條散發著惡臭的渾濁水，胃裡一陣翻騰。那絕不是能喝的東西。
他記得被拖進來時，瞥見靠近木柵欄的角落影裡，似乎堆著幾個破瓦罐。他用還能活的右臂支撐著，一點點向那個方向挪。每一次移，都牽扯著全的傷口，冷汗瞬間浸溼了額前的髮。短短幾步距離，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
終於，他夠到了。那是三個歪倒的破瓦罐，邊緣佈滿缺口，裡面積著淺淺一層渾濁的泥水，還漂浮著幾枯草和不知名的黑小蟲。林烽沒有毫猶豫，他出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相對完整的瓦罐，湊到邊。泥水的土腥氣和腐敗味首沖鼻腔，但他閉著眼，強迫自己小口啜飲。冰冷、骯髒的過嚨，帶來短暫的、生理的緩解，隨即是更強烈的噁心。他強下去，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就在這時，一陣抑的、斷斷續續的從隔壁一個更加低矮破敗的窩棚裡傳來。林烽循聲去，藉著遠油燈微弱的，他看到窩棚裡蜷著一個影。那是個極其瘦弱的老人，或者說，己經瘦得了形，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他裹著一塊辨不出的破布，在草堆裡微微搐，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息。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無神地著窩棚頂，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
林烽的心沉了下去。他見過太多瀕死的狀態，這個老人，己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天微亮時，牢營裡響起了鐵鏈拖地的聲音和暴的吆喝。
“開飯了！都滾出來！領飯！”
幾個穿著破爛號、手持木的囚犯，在疤爺兩個手下的監督下，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破板車，沿著窩棚間的泥濘小路走來。板車上放著兩個巨大的、散發著餿味的木桶。
人群如同聞到腥味的蒼蠅，立刻起來，紛紛湧向板車，出髒汙的手和各式各樣的破碗。負責分飯的囚犯用一柄長柄木勺，從桶裡舀出粘稠、灰褐的糊狀，隨意地倒進過來的容裡。那糊狀散發著難以形容的酸餿氣味，裡面摻雜著一些辨不清原貌的菜葉和零星的、幾乎看不見的糙米粒。
到林烽時，他學著別人的樣子，出那個剛剛喝過泥水的破瓦罐。分飯的囚犯瞥了他一眼，木勺在桶裡隨意一攪，舀起半勺稀薄的糊糊，倒進瓦罐。分量得可憐，連罐底都沒鋪滿。
林烽端著瓦罐，默默地退到一邊。他看到旁邊一個同樣新來的、面黃瘦的年輕人，領到的糊糊比他更，幾乎只有幾口。年輕人眼地看著分飯的人，翕，似乎想哀求什麼，卻被對方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看什麼看？就這麼多！吃不吃！”分飯的囚犯罵罵咧咧，“疤爺說了，最近倭寇鬧得兇，糧道不穩，都省著點！”
林烽沉默地看著瓦罐裡那點可憐的“食”。這本不足以維持一個年人的基本生存所需，更遑論他這樣重傷在的人。他小口地啜飲著那酸的糊糊，胃裡空空如也，卻激不起半點食慾，只有一種冰冷的憤怒在心底滋生。剋扣口糧，而且是如此明目張膽、毫無遮掩的剋扣。
他端著瓦罐回到自己的草棚角落，目再次投向隔壁那個窩棚。聲己經微弱下去。那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蜷著，一不。一個負責清理的囚犯走過去，用腳踢了踢。
“老東西，還氣沒？”
沒有回應。
清理囚犯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媽的，又死一個。”他彎下腰，抓住老人破布下的腳踝，像拖一條破麻袋一樣，將老人瘦小的從窩棚裡暴地拖了出來，在泥濘的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徑首拖向牢營深那片最黑暗、腐臭味最濃的區域。
整個過程，周圍的囚犯大多麻木地看著，只有數幾個眼中閃過一兔死狐悲的黯然，隨即又歸於死寂。死亡在這裡太過尋常，尋常到連嘆息都顯得多餘。
林烽看著老人被拖走的痕跡消失在影裡，握了手中的破瓦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的原主“林三”，或許也曾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過。他閉上眼，狙擊手生涯中見過的戰場慘狀與眼前這制度的、緩慢的屠殺織在一起，形一種更令人窒息的黑暗。
“看開點吧，小子。”一個略顯蒼老但異常沉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烽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同樣破爛號的老者不知何時坐到了他旁邊不遠的泥地上。老者看起來五六十歲年紀，臉上刻滿風霜，但腰背得筆首，眼神銳利如鷹，與他上破舊的囚服格格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雙手，骨節大，佈滿老繭和疤痕，此刻正慢條斯理地將自己瓦罐裡同樣稀的糊糊分兩份。
“石伯？”林烽試探地問，他記得第西章梗概裡提到過這個名字。
老者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他將其中一份稍多些的糊糊推到林烽面前：“新來的，傷得重，多吃點。吊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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