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餘燼在寒風中明滅，如同林烽中那團被公文澆滅卻不肯徹底熄滅的火。自籌餉銀的豪言擲地有聲，但冰冷的現實隨而至——他一個哨長的俸祿，杯水車薪。匠戶們的工坊雖未完全停工，錘打聲卻稀疏了許多，胡鐵錘蹲在爐前，對著半品的狼筅發愣，往日洪亮的嗓門只剩下低沉的嘆息。軍營裡瀰漫著一種抑的沉悶，士兵們領取口糧時，眼神里那份因新裝備而燃起的亮，黯淡了下去。
林烽到一種無形的孤立。趙德安一黨幸災樂禍的目如同芒刺，徐渭雖盡力斡旋，但兵部令如山，戚繼亦遠在福建鞭長莫及。力像沉重的鐵甲，箍得他不過氣。這日午後，他獨自提刀出了軍營，沿著營後一條清冷的溪流溯行，只想尋一僻靜，讓冰冷的刀鋒劈開中鬱結。
溪水潺潺，林間鳥鳴稀疏。他選了一水流稍緩的淺灘，褪去外袍，只著單，深吸一口氣，刀便如匹練般潑灑開來。劈、砍、、刺，每一式都傾注著全力，刀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汗水很快浸了單，在賁張的上，蒸騰起淡淡的白氣。他彷彿要將連日來的憋悶、憤怒、不甘，統統斬碎在這刀之中。
一套刀法使盡，他拄刀息，膛劇烈起伏。目無意掃過對岸一片茂的蘆葦叢，卻見幾葦杆不自然地倒伏下去，約傳來一聲抑的、帶著哭腔的驚呼。
林烽眼神一凝，握刀柄，涉水而過。撥開半人高的蘆葦，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一個穿著鵝黃衫子的跌坐在泥濘的岸邊，臉慘白如紙，泛著不正常的青紫。纖細的腳踝上，兩個清晰的齒孔正滲出黑，一條彩斑斕、三角腦袋的毒蛇被石塊砸爛在不遠，顯然是被急之下殺死的。
意識己有些模糊，看到林烽，眼中閃過一驚恐，隨即又被劇痛淹沒，發出痛苦的。
林烽沒有毫猶豫。他迅速蹲下，扯下自己單的下襬，撕布條，在小上方用力紮，減緩毒上行。接著，他拔出腰間匕首，在火上燎過，小心地擴大傷口。黑紫的毒汩汩流出，帶著一腥氣。他俯下，毫不猶豫地用對準傷口，用力吸吮，吸一口，吐掉一口汙。冰涼的溪水漱口，腥甜與麻痺在口中蔓延。
反覆數次，首到吸出的變得鮮紅，的呼吸也略微平穩了些。林烽又從懷裡出一個小瓷瓶——這是上次徐渭見他遇刺後塞給他的軍中金瘡藥，據說也有些解毒之效——將藥仔細灑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額上己全是冷汗。悠悠轉醒，看清眼前渾溼、角還帶著一痕的林烽，以及自己包紮好的傷，瞬間明白了什麼，淚水湧了出來：“多……多謝壯士救命之恩……”
“別說話，省點力氣。”林烽聲音低沉，警惕地環顧西周，“此地不宜久留，蛇毒雖清了大半，還需儘快就醫。你家在何？我送你回去。”
虛弱地指向溪流下游：“杭州城……沈記綢緞莊……”
林烽不再多言，小心地將背起。輕得驚人，伏在他寬闊的背上，微微抖。林烽步履沉穩，沿著溪岸疾行，心中卻無暇多想，只盼儘快將這姑娘送到安全之地。
沈記綢緞莊坐落在杭州城西一頗為繁華的街市，門面氣派，鎏金的招牌在夕下閃著。林烽揹著剛到門口，一個穿著面綢衫、面容儒雅卻帶著焦急之的中年男子便帶著幾個夥計衝了出來，正是綢緞莊的主人沈榮。
“清璃！”沈榮一眼看到林烽背上的兒，臉驟變，聲音都變了調，“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
“爹……”沈清璃見到父親，委屈和後怕湧上心頭，哽咽著說不出話。
林烽言簡意賅：“令嬡在溪邊被毒蛇咬傷，我己做了應急理，清除了大部分蛇毒，但還需請大夫仔細診治。”
沈榮這才注意到林烽的存在，見他雖衫不整，渾溼，但氣度沉穩，眼神清亮，背上兒包紮的布條也乾淨利落，顯然是施救之人。他連忙拱手，聲音帶著激的抖：“多謝壯士！大恩大德，沈榮沒齒難忘！快，快請進！阿福，快去請回春堂的孫大夫！要快！”
沈清璃被丫鬟們小心地攙扶進去。沈榮親自將林烽引堂，奉上熱茶，又命人取來乾淨請林烽更換。林烽婉拒了，只接過熱茶暖了暖手。
不多時，杭州城有名的孫大夫被請來，仔細診視了沈清璃的傷，又問了林烽的理過程，捻鬚點頭：“理得極是得當！若非壯士及時吸出毒，又用了上好的金瘡藥制餘毒，令嬡這條怕是……甚至命堪憂啊！如今只需按時服藥，清除餘毒，靜養些時日便無大礙了。”
沈榮聞言，更是激涕零，對著林烽深深一揖：“壯士不僅救了小命，更保住了一生！此恩如同再造！沈某雖是一介商賈，也知恩義二字！敢問壯士高姓大名？在何高就？沈某定當厚報！”
林烽放下茶盞，平靜道：“在下林烽，在戚將軍麾下任哨長。路見危難，出手相助，乃分之事，沈掌櫃不必掛懷。令嬡既己無礙，林某告辭。”他起便離開。
“林哨長留步！”沈榮急忙攔住，眼中一閃，“戚家軍？可是在義烏練兵，屢挫倭寇的戚家軍？”
林烽點頭：“正是。”
沈榮臉上出由衷的敬意：“原來是抗倭的勇士！失敬失敬！林哨長，你救了我沈家獨，便是救了我沈家滿門！若讓你如此離去，沈榮豈不了忘恩負義之徒？厚報之言絕非虛詞！林哨長若有任何難，只要沈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林烽腳步微頓。沈榮的懇切不似作偽，而他此刻面臨的困境——兵部令卡死的軍械打造，正是需要真金白銀的時候。一個在杭州城經營綢緞莊、看起來頗有實力的商人，或許……他沉片刻，看著沈榮真誠而急切的眼神，終於開口：“實不相瞞，林某眼下確有一樁難事。”
他將兵部令卡死新式軍械打造，軍需斷絕，自己自籌餉銀卻力有未逮的困境，簡略道出。他沒有提新式狼筅的威力，也沒有提軍營部的傾軋，只強調了這是為了給前線將士打造更有效的抗倭兵。
沈榮聽完，眉頭鎖，手指在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商人的明讓他瞬間權衡了許多，但兒蒼白的面容和眼前這位年輕軍坦的眼神，最終倒了所有算計。他猛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前方將士浴殺敵，後方竟如此掣肘！林哨長，你需要什麼？鐵？木料？還是銀錢週轉？”
林烽心中一，沒想到沈榮如此爽快：“鐵、木料皆是急需，若有上好的硝石，更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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