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錢塘江口,濃稠的黑暗如同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地在江面上,連水聲都顯得粘滯而抑。林烽伏在溼的蘆葦叢中,冰冷的水浸了單薄的衫,他卻渾然不覺,目如鷹隼般穿夜,死死鎖住前方漕幫碼頭那片模糊的廓。旁,是疤臉和十幾個石伯留下的抗倭義士,個個屏息凝神,只有重的呼吸和刀柄握時骨節發出的輕微聲,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時辰到了。”疤臉的聲音得極低,帶著一種刀鋒般的冷。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微弱的天下更顯可怖,眼神卻銳利如昔。
林烽無聲地點了點頭。七月初八,這個被鮮和謀標記的日子,終於來臨。他最後掃了一眼後義士們繃的面孔,沒有慷慨激昂的員,只是猛地一揮手!
十幾條黑影如同離弦之箭,藉著夜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撲向碼頭。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桐油和魚腥混合的怪味。守衛的漕幫幫眾大多倚著貨箱打盹,幾聲悶響過後,便倒在地。林烽的目標明確——停泊在棧橋最外側那幾艘吃水頗深、蓋著厚重油布的“軍餉船”。
他率先躍上其中一艘船的甲板,手中短刀閃電般劃開捆紮油布的繩索。油布掀開一角,出的並非預想中碼放整齊的銀箱,而是……一捆捆碼放整齊的生!在微弱的星下,泛著冰冷而虛假的澤。
“是生死!”隨其後的疤臉低吼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
林烽的心猛地一沉,一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全。沈榮信揭的謀被證實了!這本不是什麼軍餉船,而是披著家外的走私船!所謂的“被劫”,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騙局,目的就是填補那十五萬兩的虧空,並將罪名栽贓給“倭寇”和他們這些“異己”!
“搜!所有船!”林烽的聲音帶著抑不住的怒火,短刀狠狠劈向另一艘船的油布。
就在這時——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聲撕裂了寂靜!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從碼頭岸上的黑暗中傾瀉而下!目標並非漕幫幫眾,而是林烽和他帶來的義士!
“兵!是兵!”一名義士肩頭中箭,悶哼著撲倒在地。
林烽就地翻滾,躲到一堆貨箱後,一支羽箭著他的頭皮釘甲板,箭尾兀自抖。他猛地抬頭,只見岸上火把瞬間亮起,映照出一片明晃晃的鎧甲和弓弩!為首一人,著千戶服,騎在馬上,面容在跳的火下扭曲而猙獰,正是趙德安!
“大膽賊寇!竟敢劫掠朝廷軍餉!格殺勿論!”趙德安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虛偽的正義和刻骨的殺意。他手中的馬刀狠狠劈下,“放箭!一個不留!”
更多的箭矢如同飛蝗般來!義士們猝不及防,瞬間又有數人中箭倒地,慘聲在夜空中格外淒厲。漕幫幫眾也反應過來,抄起傢伙,在兵的箭雨掩護下,嚎著從西面八方圍了上來。
腹背敵!林烽的心沉到了谷底。趙德安這招“剿匪”毒辣至極,將他們徹底釘死在“劫掠軍餉”的罪名上,無論生死,都坐實了叛逆的汙名!
“疤臉!帶人頂住岸上!”林烽厲聲嘶吼,同時揮刀格開一支來的冷箭,“其他人跟我衝!搶下棧橋頭的高臺!那裡有烽燧!”
疤臉應了一聲,臉上那道疤在火下如同活了過來,他怒吼著,帶著幾個悍勇的義士,揮舞著繳獲的倭刀和長槍,竟迎著集的箭雨,生生向岸上趙德安的方向反衝過去!他們用作為盾牌,用瘋狂的搏殺吸引著大部分火力,為林烽爭取那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攔住他們!別讓他們點烽火!”趙德安顯然也看到了林烽的意圖,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林烽帶著剩下的幾名義士,在箭矢和刀鋒的隙中亡命突進。棧橋狹窄,每一步都踏在同伴的鮮之上。一名漕幫大漢揮著鬼頭刀當頭劈來,林烽側閃過,手中“破倭”寶刀順勢上,刀一閃,那大漢的半個腦袋便飛了出去,溫熱的漿濺了他一臉。他毫不停留,一腳踹開擋路的,繼續前衝。
終於,他們衝到了棧橋盡頭那座用於瞭和預警的石砌高臺下。林烽將火摺子塞給邊一個傷較輕的義士:“快!上去點火!越大越好!”
那義士咬著牙,不顧上還在流的傷口,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下面,追兵己至,刀劍影再次絞殺在一起。林烽背靠高臺石壁,手中“破倭”舞一團銀,死死守住唯一的口。刀鋒砍在鎧甲上的刺耳聲,兵刃的悶響,垂死的慘嚎,混雜著江風,奏響一曲地獄的悲歌。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無比漫長。林烽的上又添了幾道傷口,鮮染紅了甲。他到手臂越來越沉,視線也開始模糊。就在他幾乎力竭之時,頭頂猛地傳來一聲嘶啞的呼喊:“點著了!”
林烽猛地抬頭!
只見高臺之上,一道大的、裹挾著濃烈黑煙的火柱沖天而起!那火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瘋狂跳躍、升騰,如同一條憤怒的火龍,撕裂了沉重的夜幕,將半邊天空都映照得一片紅!
這沖天的烽火,就是訊號!
彷彿在回應這決絕的呼喚,東方天際,那墨藍的天幕邊緣,悄然泛起一極淡的魚肚白。而就在這晨曦微的江面盡頭,幾道巨大的、劈波斬浪的廓,正以驚人的速度破開晨霧,疾馳而來!為首一艘戰船的船樓上,一面“戚”字大旗獵獵作響!船頭甲板上,兩個影並肩而立。左邊一人,披重甲,手按劍柄,面沉如水,正是戚繼!他目如電,死死鎖定著混的碼頭,臉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而在他旁,青衫文士徐渭,角卻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裡,有歷經艱險後的釋然,更有悉一切的瞭然。
援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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