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帶出發的人，是在一個深夜到達的。
沒有提前通知，沒有訊號預警。他們只是出現在土基空間站的測螢幕上——三艘傷痕累累的船，排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像一群飛累了的大雁，收攏了翅膀，準備降落。他們的船上佈滿了彈孔和燒灼的痕跡，有些地方的外殼被完全擊穿了，用塑膠布和膠帶臨時補上，塑膠布在真空中微微鼓脹，像在呼吸。引擎的尾焰很微弱，像是快要燃盡的蠟燭最後掙扎著亮了一下。
趙雪是在指揮中心裡第一個看到他們的。盯著螢幕上的三個點，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值班員以為睡著了，輕聲了一聲。沒有回應。的手指在控制檯上懸著，沒有按下警報，沒有呼陳昊，只是看著。看著那些點在螢幕上緩慢地、艱難地移。三艘船，一百二十三個人。從小行星帶出發，走了不知道多天，穿過了礦聯的封鎖線，穿過了鐵錘幫的獵殺區，穿過了那些還在黑暗中的人設下的陷阱。他們來了。
“趙指揮？”值班員的聲音有些張，“要不要通知陳校？”
“等一下。”趙雪的聲音很輕，“讓他們再近一點。讓他們看到。”
按下了一個按鈕。“希號”的外壁亮了起來。不是那道——那道每天同一時間向火星的——而是所有的外壁，同時亮了起來。銀白變了金，金變了橙，橙變了溫暖的、像黃昏時的一樣的。整棵樹亮了。像一座燈塔，像一顆星星，像一個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終於點亮了窗前所有的燈。
在“希號”的樹幹裡，老張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日晷廊的視窗，看著那三艘船在芒中緩緩靠近。銀白的外壁把反到太空中，照亮了那些船上的每一個彈孔、每一道裂、每一塊塑膠布補丁。他看到了船頭上塗著的一個標誌——一棵樹，不是“希號”這樣的金屬樹，是一棵真正的樹，有、有葉、有花。標誌的料己經斑駁了，有些地方落了，但樹的形狀還在。老張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枚幣。幣上的地球圖案己經消失了，的金屬表面反著“希號”的金芒。
“老張。”趙明站在他邊，聲音很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嗯。”
“他們到了。”
“到了。”
“他們走了多久？”
“不知道。也許很久。也許從聯邦崩潰的那一天就在走。”老張看著那些船，看著它們緩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碼頭，像一群在暴風雨中迷航的船，終於看到了港口的燈。“他們到了。”
陳昊站在碼頭上。他穿著那件舊的藍工作服，袖口挽到了肘部，出前臂上的舊傷疤。他沒有帶武，沒有穿作戰服，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在門口等人的人。
第一艘船靠港了。氣閘門開啟，洩的聲音在真空中無法傳播，但他能覺到震——從船傳到碼頭，從碼頭傳到地面，從地面傳到他的腳底。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第一個人走了出來。
是一個人。很年輕，頭髮很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顴骨的傷疤，新傷疊著舊傷，像一條幹涸的河床。的服破破爛爛的，左臂的袖子從肩膀撕開了，用一鐵擰著當別針。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乾裂，手指在微微抖。但站在那裡，站在碼頭上，站在“希號”的芒中。仰著頭，看著那棵樹。銀白的樹幹，蜿蜒的樹枝，第一個星窗，那面在通風系統中微微飄的旗子。
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陳昊。
“這裡是土基？”聲音沙啞，像砂紙在金屬上。
“這裡是土基。”陳昊說。
“那棵樹——”
“‘希號’。”
點了點頭。沒有哭，沒有笑，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對著後的船喊了一聲：“到了。下來吧。”
第二個人走了出來。第三個人。第西個人。更多的人。他們從三艘船裡走出來，站在碼頭上，站在“希號”的芒中。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著邊的人。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在裡，看著那棵樹。
一個孩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很小的孩子，大約三西歲，被一個人抱在懷裡。孩子的手裡攥著一個東西——一個用舊塑膠瓶剪的、歪歪扭扭的星星。明的塑膠在金的芒中折出細細的彩虹，孩子的眼睛追著那些彩虹轉。看到了那棵樹。銀白的，發的，比手裡的星星大一萬倍的樹。出手，想要一。距離太遠了。但著手，不肯放下。
老張從“希號”的樹幹裡走出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在那個孩子面前，蹲下來，看著手裡的星星。塑膠瓶剪的，邊緣沒有打磨過，有些刺，扎手。但攥得很，像攥著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這是什麼？”老張的聲音很輕。
“星星。”孩子的聲音更輕，像一隻貓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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