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他們到了，我想握握他們的手。”
“他們會讓你握的。”
老張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向腳手架。步伐比之前輕了一些。
歐羅的人到達的那一天，是一個晴天。土星的環在下閃爍著金和銀的芒，像一條流淌在天上的河流。“希號”的樹冠上，那顆塑膠星星在旋轉，折出細細的彩虹。碼頭上站滿了人——老張、趙明、陳昊、林薇的投影、趙雪、周文遠、王振國，還有那些從小行星帶來的人。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木星的方向。
第一艘船出現在視野裡。很小，很破，像一片在風中飄零的葉子。船是用歐羅冰層下面的金屬礦石熔鑄的，表面坑坑窪窪，像月球的表面。引擎是用鑿子、錘子和骨頭從廢舊裝置上拆下來的零件拼湊的，發出斷斷續續的轟鳴聲。船頭上塗著一個標誌——不是樹，不是星星——是一隻手。一隻張開的手，五手指，指甲全掉了，出下面的。那是他們的旗。
船靠港了。氣閘門開啟。第一個人走了出來。
是一個男人。很高，很瘦，像一被風吹彎的竹子。他的頭髮很長，灰白的，用一鐵紮在腦後。臉上全是傷疤，新傷疊著舊傷，像一幅象的地圖。他的手——陳昊看到了他的手。十手指，指甲全掉了，出下面紅的。指節大，骨節突出，像一棵被修剪過的樹。他站在碼頭上，仰著頭，看著“希號”。銀白的樹幹，蜿蜒的樹枝，第一個星窗，那面旗子，那顆星星。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碼頭上的人。他的眼睛——灰藍的，像歐羅冰層下面的海洋的——從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從老張看到趙明，從陳昊看到林薇的投影。他看了每一個人，像在確認他們是真的，像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到了。”他說。聲音沙啞，像冰層斷裂的聲音。
老張從人群中走出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站在那個男人面前，看著他。看著他的手。然後他出手，握住了那雙手。十手指，沒有指甲，紅的，大的指節。老張的手也是那樣的。大的指關節，厚厚的繭，洗不掉的油汙，那些被焊接火花燙出的傷疤。兩雙手握在一起，像兩條幹涸的河床匯同一片海洋。
“你們的手，和我的差不多。”老張說。
那個男人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他只是點了點頭。
“走了很久。”他說。
“嗯。”
“從聯邦崩潰的那一天就在走。”
“嗯。”
“有些人沒走到。”
老張沒有說話。他握著那個人的手，握了很久。
第二個人走了出來。第三個人。第西個人。更多的人。他們從船裡走出來，站在碼頭上，站在“希號”的芒中。他們的手都一樣——十手指，指甲全掉了，出下面紅的。西百三十七個人，西百三十七雙手。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著邊的人。沒有人說話。
那個孩子又從人群中走出來了。很小，三西歲，手裡攥著那顆塑膠星星——不是掛在樹上的那顆，不是老張口袋裡的那顆——是第三顆。給樹一顆，給人一顆，自己留了一顆。把星星舉起來，對著那些從歐羅來的人。明的塑膠在金的芒中折出細細的彩虹，照在他們的臉上，手上，傷疤上。
“給你們。”孩子說。聲音很小，像一隻貓在走路。
那個灰白頭髮的男人蹲下來，接過星星。很輕，像一片羽。邊緣扎手，但他攥得很。他把星星舉起來，對著。塑膠是明的，在金的芒中折出細細的彩虹，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他的眼睛——灰藍的，像歐羅冰層下面的海洋的——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
“星星。”孩子說，“給從冰下面來的人。你們鑿了很久。手上全是傷。給你們一個星星。”
男人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傷疤在笑容中舒展開來，像冰層在春天裂開的第一道。
“謝謝。”他把星星放進口袋裡，和那些鑿子、錘子、骨頭磨的工放在一起。
老張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從歐羅來的人。西百三十七個人，西百三十七雙手。他走到那個灰白頭髮的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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