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號”的第五十塊外壁安裝完的那天，老張在樹幹裡站了很久。
他站在樹幹的底部，仰著頭，看著那些銀白的金屬板一塊一塊地覆蓋在骨架上。從底部到頂端，己經覆蓋了大約西分之一的高度。從尚未封閉的隙中進來，在銀白的壁上投下一條一條的金帶，像老虎的斑紋。帶在金屬表面上緩慢地移著，隨著土星的自轉，像一隻巨大的、溫順的在呼吸。
他的脖子仰得很高，後頸的皮繃得的，出那些被礦石和歲月刻上去的疤痕。他的眼睛眯了一條線，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著，指腹挲著一枚幣——一枚舊聯邦的幣，上面印著地球的圖案，藍的海洋，綠的陸地，白的雲層。那是他從庇護所帶出來的唯一一件私人品。他每天都會它很多遍，到圖案的邊緣都模糊了，到地球的廓只剩下一個圓形的、的凸起。
“老張。”趙明的聲音從下面傳來。他站在樹幹底部的一個腳手架上，仰著頭，看著老張。“你在看什麼？”
“在看。”老張沒有低頭。
“？”
“嗯。那些帶。你看，它們在。”
趙明抬起頭，看著那些金的帶在銀白的壁上緩慢地移。帶的邊緣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過的綢。它們移得很慢，慢到你盯著看的時候覺不到任何變化，但一轉頭，再看回來，它們己經走了很遠。
“像日晷。”趙明說。
“什麼？”
“日晷。古代的計時工。用太的影子來測量時間。我在書裡看到的。”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日晷……”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個詞的味道，“好名字。以後這個地方就日晷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幣，舉起來，對著。幣上的地球圖案在下閃爍著暗淡的、模糊的。藍的海洋己經快被磨平了，綠的陸地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劃痕，白的雲層完全消失了。但他還是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海洋，那些陸地，那些雲層。他看到了一個他己經離開了不知道多年的、再也回不去的、做“家”的地方。
他把幣放回口袋，繼續工作。
趙明站在腳手架上，仰著頭，看著那些金的帶。他的手裡攥著第十七版設計圖——這一版他加了一個新的部分：日晷廊。在樹幹的部，沿著壁，設計一條螺旋上升的走廊。從外壁的隙中進來，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隨著時間的變化，斑會移，會變形，會消失，會出現。像一個人的一生。
他在圖紙上把它標註為“日晷廊”，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老張起的名字。他說，會走路。”
當天下午，周文遠在實驗室裡宣佈了一個訊息。
資訊場能量提取技的第一次原型機測試己經連續運行了一千個小時，沒有出現任何故障。輸出功率穩定在輸功率的百分之一千五百——比最初的設計指標高出了三倍。裝置的外殼上多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是空氣中的微粒在靜電作用下沉積下來的。灰塵是灰的，很細，用手指一就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這意味著什麼？”趙雪站在實驗室的門口，聲音有些沙啞。
周文遠摘下眼鏡，用工作服的角了鏡片。他的眼鏡又換了一副——這一副是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老花鏡，度數不太對，但比之前那副好一些。鏡片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在燈下會折出一小片彩虹。
“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土基不再需要任何外部能源。不需要燃料，不需要太能板，不需要核聚變。資訊場會為我們提供所有的能量。無限的、免費的、永不枯竭的能量。”
他戴上眼鏡，看著趙雪。
“這意味著一件事——‘希號’可以活了。”
趙雪沒有說話。站在門口，看著那臺小小的、糙的、外殼上蒙著一層灰灰塵的裝置。它不大，只有一臺小型冰箱那麼大。外殼是用回收的金屬板焊接的，焊不平整，表面有劃痕和凹坑。但它的部，那塊林薇幫他最佳化的資訊場諧振晶，正在發出穩定的、和的藍芒。芒從外殼的隙中滲出來，在桌面上投下了一個一個小小的藍斑，像一群螢火蟲。
“‘希號’的能源核心，”周文遠說，“明天開始建造。一個月後，‘希號’會有自己的心臟。”
趙雪點了點頭。沒有說“太好了”或者“恭喜”，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走了。步伐很快，鞋底在走廊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走到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扶著牆壁，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抖。不是哭，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樹在黑暗中尋找水源一樣的東西。
然後抬起頭，繼續走。
當天晚上，陳昊在碼頭上看著“希號”。銀白的樹幹在燈下閃爍，像一指向星空的手指。外壁己經覆蓋了西分之一，那些尚未封閉的隙中出金的——土星的，經過環中冰晶的折，變了一條一條的帶，在樹幹部緩慢地移。老張說的“日晷廊”，己經有了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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