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帶的最深,連都很來。這裡的小行星不是那種在下閃閃發的石頭——它們是黑的,糙的,像被火燒過的骨頭。它們在一起,麻麻的,幾乎不留隙,像一面一面的牆,把外面的世界擋在外面。沒有,沒有星,沒有任何從遠方來的。
趙志遠的艦隊就困在這裡。西十西艘船,從土星軌道一路撤退,退到小行星帶,退到最深的地方,退到沒有的地方。燃料己經快耗盡了,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弱,像一個人在臨終前的息。食也快吃完了,每天的配給從三餐減到兩餐,從兩餐減到一餐。水迴圈系統出了故障,每個人每天只能喝到一杯水。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沉默地坐在黑暗裡,看著那些永遠不會發的小行星從舷窗外飄過。
趙志遠站在“紅星號”的指揮中心裡,舷窗外是一片漆黑。他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星星,沒有,沒有任何方向。他己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開始發麻,久到眼睛開始適應黑暗,久到他能分辨出那些黑的小行星之間細微的差。但他還是在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在等那道。那棵從土星發的樹,那道從“希號”向火星的。它走了很遠的路,從土星到火星,從火星到小行星帶。它應該能照到這裡。但它沒有。
“長。”副的聲音從後傳來,沙啞的,疲憊的,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太久,得說不出話。“馬庫斯發來訊息。他們的燃料也快耗盡了。他說——”
“說什麼?”
“他說,他不跑了。”
趙志遠沒有回頭。他看著窗外那片漆黑。“他要去哪裡?”
“他說他要去土星。去找那棵樹。”
沉默。很長的沉默。
“讓他去。”
副轉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趙志遠獨自站在舷窗前。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從火星來的父親,每天傍晚帶著兒去那棵樹下坐著。他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在廢墟里等了多久。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笑。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他在夢裡見過那張臉。很多次。每一次醒來,枕頭都是溼的。他出手,在冰冷的玻璃上,慢慢地畫了一個圓。像一棵樹的樹冠,像一顆種子的形狀,像一個家。
“趙志遠。”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不是舷窗外,是指揮中心裡。不是從揚聲裡,是從他的意識裡。趙志遠猛地轉過。陳昊站在指揮中心的門口。他穿著那件舊的藍工作服,袖口挽到了肘部,出前臂上的舊傷疤。他的眼睛——那雙被資訊場重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不是反的,是自己發的。金的,溫暖的,像一盞燈。
“你怎麼進來的?”趙志遠的手按在槍套上,但沒有拔出來。
“走進來的。你們的船沒有鎖門。”
趙志遠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見過這個人。不是在夢裡,是在報局的檔案裡。天琴座的英雄,燧石的宿主,那個點燃了火種的人。他比自己年輕,但他的眼睛比自己老很多。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有戰爭,有死亡,有冷凍艙裡的長眠,有從天鵝座回來的漫長旅程,有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的臉。
“你來殺我?”趙志遠的聲音很平靜。
“不是。我來接你回家。”
趙志遠的手指從槍套上鬆開了。他看著陳昊,看著他後的門口——那裡沒有站著士兵,沒有跟著艦隊,沒有任何人。他一個人來的。一艘船,一個人,穿越了小行星帶最深的黑暗,穿過了西十西艘軍艦的封鎖,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趙志遠沉默了很久。“為什麼?你恨我。我兩次帶兵去打你。我殺了很多人。火星上的那些人,那些在裡站了很久的人。他們的家人,他們的朋友,他們的孩子。我殺了他們。你應該恨我。”
陳昊看著他。“我不恨你。”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壞人。你只是忘了。忘了是什麼樣子,忘了家在哪裡,忘了自己曾經也是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
趙志遠的在發抖。他沒有哭。他己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但他的在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