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得嗎?”陳昊問。“你記得你第一次看到是什麼時候嗎?”
趙志遠沒有說話。但他記得。他記得。那時候他還很小,在地球上,在一個很小的鎮子裡。夏天的傍晚,太快落山了,天邊有一道金的。他問媽媽:“那是什麼?”媽媽說:“是晚霞。太走了一天,累了,把留在天上了。”他說:“它明天還會來嗎?”媽媽說:“會。每天都來。不管你走到哪裡,它都會來。”
趙志遠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嚎啕大哭。他跪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他己經很久沒有哭了。久到他以為自己的淚腺己經乾涸了。但它們在流。熱熱的,鹹鹹的,像小時候在海邊嗆到的第一口水。
陳昊站在他面前,沒有扶他,沒有安他。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哭完。等了很久。
趙志遠站起來,乾眼淚。他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發。不是反的,是自己發的。很微弱,但它在。他看到了陳昊後的門口,那裡站著一個人。不是士兵,是副。他站在那裡,看著趙志遠,看著他的眼淚,看著他的眼睛。他的手裡攥著一顆星星——用易拉罐的鋁皮剪的,歪歪扭扭的,邊緣扎手。
“長,我們回家嗎?”副的聲音在發抖。
趙志遠看著他手裡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回家。”
陳昊站在種子五號的舷梯上,看著那些從軍艦裡走出來的人。一艘,兩艘,十艘,二十艘。西十西艘船,五千個人,全部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們站在碼頭上,站在種子五號的芒中,仰著頭,看著那艘圓形的、像一顆種子一樣的船。它很小,裝不下五千個人。但它是一盞燈。一盞從土星來的、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的燈。
趙志遠走在最前面。他己經掉了那件深紅的制服,換上了一件普通的藍工作服——陳昊給他的。工作服太大了,袖口挽了兩道,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但他穿著它,像穿著一件很珍貴的服。他走到舷梯前,停下來,仰著頭看著種子五號。
“陳昊。”
“在。”
“那棵樹——它真的有一人高了嗎?”
“真的。樹幹有手腕那麼。葉子很多,風一吹就響。”
“樹下有很多椅子?”
“很多。每個人都有一把。你的也在那裡。空著。”
趙志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簽過很多命令,按過很多發按鈕,握過很多次槍。它們在發抖。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走吧。”他走上了舷梯。
五千個人跟在他後。他們穿著深紅的制服,手裡沒有武,有人拄著柺杖,有人被人扶著,有人爬著上來。但他們都在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艘圓形的、像一顆種子一樣的船。
種子五號裝不下五千個人,但它不需要裝。它只需要在前面飛,五千個人跟在後面。它是一盞燈,一條路,一個方向。它從黑暗中升起,向著土星的方向飛去。五千艘船跟在它後面,像一條發的河流,從黑暗中最深的地方流出來,流向那棵發的樹。
陳昊站在種子五號的駕駛艙裡,手按在縱桿上。他的後,五千艘船排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他看到了“希號”的。很微弱,像一粒被風吹起的塵埃。但它在那裡。它在變大,在變亮,在變一棵樹的形狀。
“燧石。”他在意識中說。
「在。」
“多人?”
「從陳昊出發至今,累計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八千二百西十人。礦聯:五千人。鐵錘幫:九百人。其他小勢力:二千三百西十人。加上原有居民七千五百六十一人,目前“希號”總人口:一萬五千八百零一人。」
一萬五千八百零一人。從第一龍骨到現在,從零到現在。陳昊笑了。那是一個很輕的笑,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了一條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