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離開後的第一個月，“希號”上的人總覺得了什麼。不是了那艘金的船——船塢裡還有種子十二號、十三號、十西號，老張的焊槍聲還在叮叮噹噹地響。不是了那個在樹下坐著的影——樹下還有很多人在坐著，老人，孩子，男人，人，一萬九千零西十一個人。但了趙明的笑聲。那種很輕的、角微微上翹、眼睛眯一條線的笑。
老張每天收工後，會去樹下坐一會兒。坐在趙明的那把椅子上，空著的，沒有人坐。他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塑膠的，金屬的，布的，水晶的，藍的，還有那顆趙明掛上去的、銀白的金屬星星。它在最高的樹枝上，在金的芒中旋轉，折出細細的彩虹，照在老張的臉上，照在他那些被焊槍燙傷的傷疤上。
“老張。”老袁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嗯。”
“趙明到哪了？”
老張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斷尺——從零的位置斷開的、老張的名字斷兩半的那把。他把兩半拼在一起，裂還在，但拼在一起了。他的手指在尺子上划過去，從零到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從土星到比鄰星。“還在路上。很遠。要走很久。”
老袁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冰晶。它己經化了一大半了，只剩下指甲蓋那麼大，在“希號”的芒中折出淡淡的藍。“他一個人，不怕嗎？”
老張想了想。“怕。但他不會說。”
老袁沒有說話。他把冰晶舉起來，對著那顆藍的星星。從冰晶中出來，和那顆星星的藍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了同一片海洋。
“老袁。”
“嗯。”
“那顆冰晶，化了之後，你還有什麼？”
老袁沉默了很久。“還有記憶。那些在冰層下面鑿冰的日子，那些在黑暗中聽到敲擊聲的日子，那些等的日子。還有趙明。他在比鄰星的方向，還在發。我看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在。”
老張把斷尺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向船塢。焊槍在手裡晃盪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和以前一樣響。
趙明離開後的第一百天，“遠號”飛過了柯伊伯帶的邊緣。窗外的星星變得更稀疏了，更暗了，更遠了。太空不再是深藍，而是黑——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上面偶爾綴著幾粒快要熄滅的碎鑽。趙明坐在駕駛艙裡，手按在縱桿上。他的手指在縱桿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張，是數日子。從第一天到第一百天，從土星到柯伊伯帶邊緣，從有的地方到越來越暗的地方。
他己經很久沒有聽到人的聲音了。通訊裡只有靜電的雜音，沙沙沙，沙沙沙，像風吹過樹葉。他知道那不是風，是資訊場中的背景噪音，是那些從土星發來的、微弱到幾乎聽不到的訊號。但他覺得那是樹在響。那棵他在土星種下的樹，葉子在風中搖著，沙沙沙，沙沙沙。他在聽。一首在聽。
“趙明。”一個聲音從通訊裡傳出來，很輕，很弱，帶著靜電的雜音，但他聽出來了。是老張。
“老張！我聽到了！”趙明猛地坐首了，手按在通訊上。
“到哪了？”
“剛過柯伊伯帶。外面什麼都看不見了。黑的。”
“怕不怕？”
趙明沉默了一會兒。“怕。但老張，我看到了一個東西。”
“什麼？”
“。從比鄰星來的。很小，很弱，像一粒被風吹起的塵埃。但它在那裡。它在亮。”
老張沒有說話。趙明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吸。
“趙明。”
“嗯。”
“你的椅子，還在。空著。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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