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號”完工的前一天，老張在船塢裡了一張告示。不是用紙的——是用焊槍在金屬板上燙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深，深到像是要把金屬板燙穿。
“招募志願者。駕駛‘遠號’飛向比鄰星。單程二百年。一個人。有去無回。”
告示出去的那天晚上，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都看到了。沒有人報名。不是不敢，是沒有人覺得自己配得上這艘船。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那些在廢墟中爬出來的人，那些在冰層下面敲了不知道多年的人——他們說，我們己經老了。讓年輕人去吧。年輕人說，我們還沒準備好。讓更年輕的人去吧。然後，沒有人報名。告示在船塢門口掛了三天，沒有人撕下來，也沒有人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西天，趙明去了船塢。他站在告示前面，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顆金屬星星，攥得很。他想起了什麼。很小的事。小到幾乎不值得記住的事。在他還在火星上的時候，在他還在那艘破損的飛船裡漂流的時候，他曾經問過媽媽一個問題：“媽媽，如果有一天，有一艘船，要飛很遠很遠，你會去嗎？”媽媽正在修補太空服，沒有抬頭。“會。”“你不怕嗎？”“怕。但有人要去。沒人去的話，那些很遠很遠的地方，就永遠沒人去了。”
趙明從口袋裡掏出筆——綠的，墨水早就用完了，他換了一支新的，藍的——在告示的下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趙明。”
老張站在他後，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你才十六歲。”
“十六歲夠了。第一代造船，第二代飛行。我造船了，也該我飛。”
“二百年。你回不來。”
“我知道。但我寫的信，會到。我剪的星星，會到。我在土星種的那棵樹，它的種子，會到。我到了不到，沒關係。”
老張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棕的、有些近視的、總是眯著看東西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一個孩子的眼睛了。裡面有，不是反的，是自己發的。很亮，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趙明。”一個聲音從後傳來。
趙明轉過頭。老袁站在船塢門口，手裡攥著那顆冰晶。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老袁。”
“你走了，誰幫我看歐羅的冰層？誰幫我看看那些還沒鑿出來的人？”
趙明看著他，看了很久。“老袁，歐羅沒有人了。都來了。你的冰晶，是最後一塊冰。冰化了，人就出來了。都出來了。”
老袁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冰晶。明的，冷的，在“希號”的芒中折出淡淡的藍。它在融化。很慢，慢到盯著看的時候覺不到任何變化。但它在化。一滴水從冰晶的底部滲出來，滴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老袁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無聲地流。他沒有。
趙明走到他面前，把手裡那顆金屬星星放在老袁的手心裡。“老袁，這顆星星給你。等我飛到比鄰星，你拿著它，就能看到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我在那裡。在比鄰星。在樹上掛著一顆星星。藍的，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老袁攥著那顆星星，攥得很。他的在發抖，但他沒有說出一個字。他只是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陳昊站在核心艙裡，看著林薇的花。花瓣開到了第一百西十層，最層的是藍——不是柯伊伯帶的藍，是趙明眼睛的，是那顆金屬星星的，是那些在黑暗中飛了二百年終於看到的人眼睛裡的藍。花心的點穩定地脈著。
“趙明報名了。”林薇的聲音從花中傳出來。
“嗯。他寫了名字。”
“他只有十六歲。”
“十六歲夠了。他等了一顆種子發芽，等了一棵樹長大，等了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他可以再等二百年。在黑暗中，一個人，等。”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陳昊。”
“什麼？”
“你會讓他去嗎？”
陳昊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藍的花瓣，看著那朵己經開了一百西十層的、比任何人類建造的東西都要複雜和的花。他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曾經問過母親一個問題：“媽媽，如果我想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會讓我去嗎？”母親正在做飯，背對著他。沒有回頭。“會。”“你不怕我回不來嗎？”母親轉過，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怕。但你想去。你想去的地方，一定有值得去的東西。媽媽不能陪你。但媽媽會在家裡等你。等你回來，給我講那個很遠很遠地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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