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秋意沉得愈發濃了,晨霜覆在草葉上,白花花一片,日頭升起來,才慢慢融細碎的水珠,掛在柴房的簷角,滴滴答答落下來。
阿秀天不亮就起,先去灶間燒了火,把陶罐子架在灶上,裡面熬著陳郎中開的草藥。藥香混著草木的清苦,慢慢漫開在狹小的柴房裡,驅散了幾分秋夜的寒涼。坐在灶口,添了幾塊乾柴,火映得臉頰微微發燙,目卻始終黏著榻上的念安。
念安還在睡,小臉敷了一層薄霜似的,呼吸均勻。昨夜喂藥時,他皺著小眉頭,抿小,卻還是乖乖嚥了下去,沒有像從前那樣抗拒。阿秀了他的額頭,溫度平穩,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地。
這是從鎮上回來的第三日,三副草藥,阿秀每日天不亮就熬煮,濾出藥,兌上溫水,一點點喂進念安裡。藥苦得厲害,阿秀便在最後一副藥里加了一小點紅糖,雖甜得淡,卻能下幾分苦。念安起初不肯喝,阿秀就抱著他,湊在他耳邊輕聲哄:“念安乖,喝了藥,就不疼了,就能跑著摘野了。”他似是聽懂了,閉著眼,小口小口嚥著,喝完還會用小手蹭蹭阿秀的臉,含糊說一句“娘……甜”。
白日里,阿秀依舊要幫鄉鄰做活,只是比從前更急了些。編竹籃時,手指翻飛,篾條在掌心穿梭,編得比從前更快更,連獵戶大嫂都誇:“阿秀妹子,你這手藝,編的籃子比鎮上鋪子賣的都好,怕是要被搶空哩!”阿秀只是笑著應和,心裡卻盤算著,多編一個,就能多換幾個銅板,離湊夠針灸的錢,就近一步。
念安依舊跟在後,寸步不離。阿秀編竹籃,他就坐在一旁的草墊上,小手學著的樣子,抓著細竹條擺弄,偶爾纏錯了,就抬頭著阿秀,小聲喊“娘……錯”。阿秀放下活計,手把手教他,指尖裹著他小小的手,慢慢捋順篾條,念安就睜著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角悄悄彎起。
午後日頭暖,阿秀會牽著念安去村後的小溪邊。坐在青石上洗,念安就坐在草坡上,幫看著晾在繩上的布片。風一吹,布片輕輕晃,念安就出小手,輕輕按住,生怕被風吹跑。看見水裡遊過的小魚,他會踮著腳尖,著溪邊,小聲喊“魚……魚”,聲音比從前清晰了些,不再是氣音,帶著幾分雀躍。
這日傍晚,阿秀熬完最後一副藥,喂念安喝了,又給他了子,換了乾淨的布片。念安靠在阿秀懷裡,忽然抬起小手,輕輕了的手腕——那裡有常年做活磨出的薄繭,還有被荊棘劃破的細小疤痕。他的指尖的,得阿秀心頭一暖。
“娘……不疼……”念安小聲說,聲音雖輕,卻格外清楚。
阿秀愣了愣,隨即笑了,把他摟在懷裡,下抵著他的發頂:“娘不疼,念安只要乖乖的,娘就不疼。”
夜裡,秋風吹得柴房的木門吱呀作響,阿秀卻睡得格外安穩。榻上的念安,忽然翻了個,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娘……不尿”,阿秀瞬間醒了,了他的,乾爽乾爽的。
心裡咯噔一下,仔細回想,這幾日念安弄髒的次數,明顯了。從前一日要換好幾次布片,如今大多是清晨醒來時會有些溼,白日里跟著跑跳、做活,竟很再弄髒。
阿秀悄悄起,藉著窗外的月,看著念安的小臉。孩子睡得安穩,眉頭舒展,不再像從前那樣蹙著,呼吸也比從前平穩了些。手了他的後背,那片舊燙傷的疤痕,泛紅的程度也輕了許多。
是藥起作用了。
阿秀的眼眶瞬間紅了,悄悄抹了抹眼角,心裡滿是慶幸。坐在榻邊,輕輕拂過念安額前的碎髮,心裡的念頭愈發篤定:不管多苦,不管多難,都要堅持給孩子治病,看著他一天比一天好。
第二日清晨,阿秀去鎮上送編好的竹籃,特意多買了二兩紅糖,又買了一小塊麥芽糖,揣在布包裡。回到柴房,念安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等著回來。看見手裡的麥芽糖,眼睛瞬間亮了,小步子邁過來,拽著的角,小聲喊“娘……糖……”。
阿秀剝了糖紙,掰了一小塊放進他裡,笑著說:“咱念安喝藥這麼乖,獎勵的。等以後攢夠了錢,咱買更多的糖,好不好?”
念安含著糖,用力點頭,含糊地應著“好……”,角沾了點糖漬,笑得格外甜。
秋意漸深,山間的樹葉落了滿地,柴房裡的藥香卻日日不散,伴著淡淡的麥芽糖甜,了這深山裡最暖的味道。阿秀每日起早貪黑做活,編竹籃、採野、幫人下地,日子依舊清苦,可心裡卻揣著滿滿的盼頭。
知道,求醫的路還很長,攢錢的日子依舊艱難,可只要念安在一點點好轉,只要這份希在,就有熬下去的力氣。
深山的秋夜,依舊清冷,可柴房裡的燈火,亮得格外久。阿秀守著懷裡的念安,聽著他漸漸清晰的話語,著他日漸好轉的子,心裡滿是溫暖。
拾穗拾穗,拾的不是穀穗,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念想,是這苦命娃的未來,是在世裡,最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