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秋意愈濃，晨霧裹著寒氣，纏在山間的枝椏間，久久不散。阿秀天不亮就起了，輕手輕腳收拾行囊，作放得極慢，生怕吵醒還在睡的念安。
把攢了許久的銅板，用布裹了又裹，在襟側，那是全部的希；又裝了足夠吃三天的糧餅、曬乾的野菜，還有給念安備著的乾淨布片、那罐剩不多的燙傷藥膏，最後把自己僅有的一件厚棉襖，疊好放在包袱最上面，想著山下鎮子人多，別讓念安了凍、被人輕賤。
今日，要帶著念安下山，去鎮上找陳郎中求醫。
這個念頭在心裡憋了許久，如今終於下定決心，既滿心期許，又揣著忐忑。怕錢不夠，怕郎中醫治不了，更怕這世的山下，藏著未知的兇險，可一想到念安那雙卻怯懦的眼睛，想到他每次愧疚低頭的模樣，所有的畏懼，都化作了前行的勇氣。
念安醒時，天己微亮，看見阿秀收拾好的包袱，小臉上瞬間出幾分懵懂，隨即又抓著阿秀的手，他知道，娘要帶他去很遠的地方。阿秀蹲下，幫他裹棉襖，又用布帶把他牢牢背在後，了他的頭：“念安乖，咱們下山找郎中，治好病，以後就不用苦了。”
念安把臉埋在阿秀頸窩，輕輕“嗯”了一聲，小手環住的脖子，格外乖巧。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陡更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鬆卻易。阿秀揹著念安，一手攥著包袱，一手扶著路邊的樹幹，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山路崎嶇，沒走多久，額頭就滲滿了汗珠，後背也被汗水浸，可不敢停歇，生怕走得慢了，天黑前到不了鎮上。
念安安安靜靜趴在背上，聽著急促的呼吸，著腳步的顛簸，時不時出小手，替去臉上的汗珠，或是輕輕拍一拍的肩膀，像是在給鼓勁。阿秀到孩子的心，渾的疲憊好似散去大半，咬著牙，繼續往前趕。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山間的樹木漸漸稀疏，遠能看見錯落的屋舍，耳邊也傳來車馬的喧鬧聲，鎮子終於到了。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阿秀心頭一沉。
山村裡的安穩，在這鎮上然無存。街道上滿了逃難的災民，衫襤褸，面黃瘦，隨可見蜷在牆角的乞丐，賣聲、哭鬧聲、兵丁的呵斥聲混在一起，糟糟一片，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煙火混雜的渾濁氣味，著世的慌。
阿秀揹著念安，攥包袱，低著頭，小心翼翼穿過人群，生怕被衝撞，也怕懷裡的銅板被人盯上。一路打聽，終於在鎮子西側，找到了陳郎中的醫館。醫館不大，門口卻排著長隊，都是來看病的災民，咳嗽聲、聲不絕於耳，著濃濃的悲涼。
阿秀排在隊尾，耐心等候，懷裡的念安，被這喧鬧的場景嚇得有些不安，攥著阿秀的領，把頭埋得更深，不敢看周遭的一切。阿秀輕輕拍著他的背，聲安：“別怕，娘在呢，很快就到咱們了。”
等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們。
陳郎中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看著慈眉善目，抬手示意阿秀把念安放在榻上，細細打量。阿秀站在一旁，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把念安的世、先天語遲、大小便失的況，一五一十說了，末了又補充：“郎中，求您救救他，他還這麼小，我什麼苦都能吃，只要能治好他。”
陳郎中沒多言語，先是搭了念安的脈，又翻看了他的眼瞼，讓他開口說話，可念安只是攥著阿秀的手，低著頭，一言不發，任憑郎中怎麼引導，都發不出完整的字音。陳郎中又了他的後背，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燙傷疤痕，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先天稟賦不足，腎氣虧虛，才會大小便失，心智開竅也晚，再加上時了驚嚇、燙傷，子虧空得厲害，傷及心脈，才會語遲不開口。”陳郎中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惋惜，“這病不是不治之症，可需要長期調理，喝藥、針灸，慢慢養著，則兩三年，多則五載，才能見起。”
阿秀一聽有救，瞬間紅了眼眶，連連作揖：“多謝郎中，多謝郎中，不管多久，我都治，都聽您的。”
可當陳郎中說出藥費和針灸的費用時，阿秀臉上的欣喜，瞬間僵住。
藏著的那些銅板，不過是平日裡零碎攢下的，只夠付幾副藥的錢，連一個療程的針灸費用都不夠。攥著襟，手心全是汗，聲音帶著哽咽：“郎中，我……我只有這些錢，能不能先賒著？我會做活，洗、做飯、編竹籃，我什麼都能做，我慢慢還您，求您先給孩子治病。”
陳郎中看著一破舊的棉襖，看著後乖巧卻怯懦的念安，又看了看滿屋子的災民，嘆了口氣：“不是我不肯賒賬，這世，藥材貴得很，醫館也難以為繼。這樣吧，我先給你開三副藥，調理子，藥費我收你一半，剩下的，你再慢慢想辦法。後續的針灸，等你湊夠錢，再來便是。這孩子，得耐心養，急不得。”
阿秀千恩萬謝，掏出所有銅板，付了藥費，捧著三副草藥，抱在懷裡，像是抱著稀世珍寶。
離開醫館時，日頭己偏西，街上的災民更多了，兵丁在街上巡邏，呵斥著往來人群，氣氛愈發張。阿秀不敢多留，揹著念安，匆匆往鎮子外走，打算趕回山裡，等攢夠了錢，再來求醫。
念安趴在阿秀背上，似乎看懂了阿秀的失落，小手輕輕著的臉，含糊地喊：“娘……不難過……”
阿秀心頭一暖，強下心裡的酸，笑著說：“娘不難過，郎中說咱念安的病能治好，咱慢慢攢錢，慢慢治，總有好起來的那一天。”
夕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阿秀揹著念安，一步步往深山的方向走，手裡攥著草藥，心裡揣著希。山下的求醫路，雖遇波折，卻也讓看到了希，哪怕前路依舊艱難，哪怕還要吃更多的苦，都絕不會放棄。
世之中，的念安，有藥可醫，有盼頭可等，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