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的中軍大帳裡,牛油燈把帳壁映得忽明忽暗,甲葉撞的脆響從帳外滾進來,混著江淮口音的喝。
馮慈明被按在鋪著虎皮的帥案前,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袍上的泥汙還帶著江都的氣。
“馮郡丞,”李指尖叩著案上的輿圖,聲音得很低,像山風捲過瓦崗寨的林,“江都到東都的路,你走了大半,隋家的氣數,也快走到頭了。你家天子在江都醉生夢死,城裡的越王侗不過是個傀儡,這天下,早該換個主人了。”
他傾向前,目裡帶著招攬的熱意:“你我同朝為,我素知你的才幹。若肯歸我瓦崗,共定天下,裂土封王,不在話下。”
馮慈明猛地抬眼,花白的鬍鬚抖得厲害,目首刺李:“李玄邃!你忘了先朝對你的恩遇?你父李寬,是大隋的上柱國;你自己,襲爵山公,榮祿加,本該守好家門,護好隋室江山——可你呢?跟著楊玄造反,僥倖從法網裡逃出來,如今又糾集一群賊寇,佔了瓦崗,還敢說什麼‘共立大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帳頂的燈穗晃:“王莽、董卓、王敦、桓玄,哪一個不是權傾朝野?哪一個不是自以為能改天換地?可到頭來呢?一朝覆滅,首異,連祖宗的牌位都要蒙!我馮慈明,生是隋臣,死是隋鬼,要我降你?做夢!”
李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指腹下的輿圖被出褶皺。帳外的刀兵聲似乎都停了一瞬,只有馮慈明的斥罵還在迴盪:“我只盼著江都的王師早日東來,把你這臣賊子碎萬段!我死而後己,絕不敢從你的偽命!”
“夠了!”李猛地拍案,燭火跳了跳,“把他拖下去,關起來!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還是瓦崗的牢獄!”
甲士們如狼似虎地架起馮慈明,他卻一路罵不絕口,首到囚車的木欄“哐當”一聲鎖死,罵聲才漸漸被營寨的喧囂吞沒。
牢裡的黴味嗆得人睜不開眼,馮慈明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著鐵窗外進來的一點星,指尖在泥地上慢慢划著江都的方向。看守席務本提著食盒進來時,正看見他用破布蘸著水,在牆上寫著“隋”字。
“馮公,”席務本把飯食放在地上,聲音得極低,“我也是江都人,聽你罵李,我心裡痛快。”
馮慈明抬眼,渾濁的目裡閃過一亮:“席兄弟,你若肯幫我,就替我送兩封信出去——一封給江都的陛下,一封給東都的越王,就說瓦崗軍虛實我己盡知,只要東都堅守,江都發兵,李必敗!”
席務本攥了拳:“公放心,我拼了這條命,也把信送出去!”
三日後,雍丘城外的道上,馮慈明裹著破,混在流民裡匆匆趕路,後的瓦崗寨己經了模糊的黑影。他剛要鬆口氣,一陣馬蹄聲驟然炸響——李公逸的騎兵從林子裡衝出來,把他團團圍住。
“馮公,”李公逸勒住馬,臉上帶著複雜的神,“你既不肯降,又要通風報信,我本該把你押回瓦崗。可你這份忠義,我李公逸敬你——放你走。”
馮慈明愣了愣,對著李公逸深深一揖,轉就往營門外跑。可他剛邁過營門的木柵,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他的後心。
他踉蹌著撲倒在地,裡湧出腥甜,視線裡最後看見的,是翟讓提著馬槊,從人群裡走出來,臉上帶著狠戾的笑:“李心放了他,我翟讓可沒這份閒心!隋家的狗,留著也是禍害!”
馮慈明的手在泥裡抓了抓,最後指向江都的方向,再也沒一下。
帳中的李聽到訊息時,正對著輿圖發呆,良久才嘆了口氣,對邊的徐茂公說:“馮慈明死了,隋家的氣數,倒還沒斷乾淨。”
徐茂公沉默著點頭,目落在輿圖上江都的位置,那裡的烽火,正順著運河,一點點燒向中原。








